突擊艦的引擎發出最後的哀鳴,如同瀕死巨獸的喘息。能量讀數已跌至臨界紅線,再強行推進哪怕一光秒,整艘船都可能徹底失去動力,成為漂流在虛空中的金屬棺材。
林軒盯著導航圖上那片代表未知區域的黑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控製檯。整整四天的連續躍遷,避開了三條主要星際航線和七個可能有巡邏隊的哨站,終於抵達了這片被星圖示註為“無序地帶”的邊緣星域。
他開啟百曉生遺留的資料晶片——那是他在角鬥場最後一場戰鬥前,從一個即將死去的年長囚犯手中得到的。老人臨死前隻說了一句:“若你能活著出去...去找碎星城...”
晶片裡除了碎星城的坐標,隻有寥寥數語:“由流亡者、海盜、罪犯和不想被找到的人組成的巢穴。沒有法律,隻有強弱。相對‘安全’,因無人願在此多管閑事。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訊息靈通,亦危機四伏。”
導航圖上,星域邊緣浮現出一個微弱閃爍的光點,標註著“碎星城”三個模糊的古體字。與其說是一座城,不如說是一個強行標記在虛空中的坐標點。
“啟動最後備用能源,朝目標前進。”林軒下達指令,聲音因長時間缺乏睡眠而沙啞。
突擊艦如疲憊的旅人,拖著幽藍微弱的尾焰,緩緩駛向那片混沌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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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碎星城的全貌逐漸從虛空中浮現時,即使是經歷過角鬥場生死、見慣了各種殘酷場麵的林軒,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空間站。
目之所及,是由無數廢棄艦船殘骸、碎裂的小行星塊、以及粗糙焊接的鋼鐵模組強行拚接而成的巨大集合體。就像某個瘋狂的宇宙巨匠,將星際垃圾場的所有內容物胡亂粘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五十公裡的不規則球狀結構。無數大大小小的入口如同蜂窩般遍佈表麵,有些還閃爍著指引燈光,更多的則是一片漆黑。
各種型號的飛船——從破舊不堪的民用運輸船到改裝過武器係統的海盜快艇——如同圍繞腐肉的蠅群,在碎星城周圍無序地航行、停靠、離開。沒有任何空中交通管製,幾次差點發生碰撞的船隻隻是互相發射一串辱碼的無線電訊號,便各自繼續航行。
“真是...名副其實的‘碎星’。”林軒低聲自語,調整航向,朝一個看起來相對不那麼擁擠的港口區域駛去。
越是接近,細節越是觸目驚心。他看到一艘退役的聯邦驅逐艦被攔腰截斷,後半部分焊接在了一顆小行星上,前半部分則成了某個酒吧的入口;一艘豪華遊輪的殘骸被改造成了多層居住區,舷窗裡透出各色燈光;生鏽的管道和裸露的電纜如蛛網般在結構體表麵蔓延,不時迸發出短路的電火花。
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透過艦船空氣過濾係統都能隱約聞到:機油與冷卻液的刺鼻、劣質合成食物的酸餿、未處理的垃圾腐臭,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無數次衝突、爭鬥、暗殺後滲入鋼鐵縫隙,經年累月無法消散的味道。
港口入口處,一個歪斜的全息招牌閃爍著斷斷續續的文字:“碎星城,第三十七號通用港。入港費:標準能量塊×1或等值物。鬧事者格殺勿論。”
林軒檢查了突擊艦的能量儲備,勉強還能提取出兩塊標準能量塊——這是他能支付的極限。他操縱艦船緩緩通過入口掃描區,一道紅色光束掃過船體,停泊係統自動連線,將突擊艦引導至一片相對偏僻的角落泊位。
泊位周圍停靠的大多是更加破舊的船隻,有些甚至看起來早已廢棄。林軒注意到幾艘船上似乎有視線朝這邊投來,帶著審視與評估的意味。那是獵手打量潛在獵物的眼神。
他關閉主引擎,隻保留最低限度的維持係統執行。艦橋內陷入昏暗,隻有儀錶盤的微光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龐。三天前在TR-792行星地下設施中的戰鬥仍讓他右肋隱隱作痛,那是被一名突然出現的趙家追兵用震蕩武器擊中留下的內傷。
更麻煩的是陳玄的傷勢。
林軒起身走向艦船後部的醫療艙。狹窄的艙室內,陳玄躺在簡易醫療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但平穩。這位在角鬥場結識的同伴,在TR-792行星的地下探索中為林軒擋下了一發射向要害的能量束,背部嚴重灼傷,雖然已用急救凝膠處理,但需要專業醫療裝置和藥物治療才能真正恢復。
“我們到了,碎星城。”林軒低聲說,儘管陳玄仍處於昏迷狀態。
他檢查了陳玄的生命體征,確認暫時穩定後,開始準備入城。
首先是一身行頭。在角鬥場時穿的戰鬥服太過顯眼,他換上了一套從廢棄貨船中找到的灰色鬥篷——布料粗糙但厚實,能有效遮掩身形和麪容。鬥篷下,他穿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工裝,腰間暗藏了一把小型能量手槍和兩把合金匕首。這些都是他在逃亡途中蒐集或改裝的武器,不算精良,但足以應付突髮狀況。
然後是身份。在碎星城這種地方,完全隱藏身份幾乎不可能,但可以製造誤導。林軒調整了自己的步態、肢體語言,甚至呼吸節奏,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受傷的逃亡者,而非訓練有素的角鬥士。他收斂了眼中銳利的光芒,讓眼神變得疲憊、警惕但不過分強硬——這是長期在底層掙紮求生者的典型神態。
最後是攜帶物品。除了必要的武器和少量應急藥品,他隻帶了三樣東西:幾塊作為貨幣備用的能量碎片、百曉生的資料晶片、以及艾德裡安·克勞斯那本日誌的掃描副本。其餘一切都留在艦上,設定了簡單的觸發警報——若有人強行闖入,船載係統會啟動自毀程式,雖然威力不大,但足以毀掉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線索。
準備妥當後,林軒用多功能擔架將陳玄固定好,啟動了便攜懸浮功能。擔架悄無聲息地浮起,跟隨他走出突擊艦,進入碎星城的內部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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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麵而來的喧囂與氣味幾乎讓人窒息。
通道內燈光昏暗,各式各樣的管線在天花板上雜亂交錯,滴落著不知名的液體。地麵上滿是汙漬,空氣中混合著汗臭、劣質酒精、化學製劑和血腥味。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其間:有的穿著破爛的太空服,有的身著誇張的改裝護甲,有的則披著風格各異的鬥篷或長袍,但無一例外,眼神中都帶著亡命之徒特有的剽悍與冷漠。
林軒壓低鬥篷帽簷,推著懸浮擔架,沿著通道緩慢前行。他能感覺到無數視線掃過自己——評估傷勢、判斷威脅、估算價值。在這種地方,受傷者往往被視為弱者,而弱者在這裏意味著機會。
“新來的?”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軒微微側頭,看到一個靠在牆邊的瘦高男子。那人臉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從額頭延伸到下巴,像是被某種猛獸利爪所傷。他手裏把玩著一把自製的電擊匕首,目光在林軒和陳玄之間來回移動。
“找個醫生。”林軒簡短回應,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慮。
“醫生?”疤臉男子咧開嘴,露出幾顆金屬替換的牙齒,“碎星城裏有三種醫生:要你錢的、要你命的、兩者都要的。你需要哪種?”
“隻要能把人治好,錢不是問題。”林軒說,同時右手輕輕按在腰間的武器上——一個不易察覺但足夠明確的警告。
疤臉男子注意到了這個動作,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往前走,第三個岔路口左轉,看到紅色霓虹燈招牌的就是‘老瘸子’的診所。那老頭醫術還行,收費公道——相對而言。”他頓了頓,補充道,“提醒你一句,別相信任何主動給你帶路的人。在碎星城,善意通常都很貴。”
林軒微微點頭,繼續推著擔架前進。他能感覺到疤臉男子的目光一直跟隨自己,直到拐過第一個彎道才消失。
通道越來越複雜,如同迷宮。有些區域明顯經過粗糙改造,牆壁上還殘留著原船體的標識——林軒看到了一段印有“星際客運公司·巨蟹座號”的銘牌,旁邊卻噴塗著各種塗鴉和幫派標記。不時有爭吵聲、打鬥聲從岔路深處傳來,偶爾還夾雜著能量武器發射的嗡鳴和慘叫,但很快又會恢復常態,彷彿這一切都是碎星城呼吸的一部分。
他找到了疤臉男子所說的岔路口,左轉後果然看到了一盞不斷閃爍的紅色霓虹燈,拚出“診所”兩個歪斜的字。招牌下方是一個用廢棄氣密艙改造的門麵,門口坐著兩個彪形大漢,**的胳膊上滿是紋身和疤痕。
林軒走近時,其中一人抬起眼皮:“看病?”
“重傷,需要治療。”林軒示意懸浮擔架上的陳玄。
大漢站起身,粗魯地掀開蓋在陳玄身上的布料,檢視傷勢。“灼傷,能量武器所致,伴有內部出血和輻射中毒癥狀。”他的判斷專業得令人意外,“老瘸子能治,但價格不便宜。初步處理加三天住院觀察,十塊標準能量塊,或等值貨物、資訊、服務。”
“能量塊不夠,但我有其他支付方式。”林軒平靜地說。
大漢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朝門內喊道:“老瘸子,有客!談價的!”
氣密艙門滑開,一個頭髮花白、右腿裝著機械義肢的老者拄著柺杖走出來。他看起來至少七十歲,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睛卻異常清澈銳利。老者先檢查了陳玄的傷勢,手指在灼傷區域輕按,又用便攜掃描器做了快速檢測。
“能治。”老者簡潔地說,“但需要用到稀缺的細胞再生劑和輻射凈化液。十五塊能量塊,或...”他抬眼看向林軒,“等值的資訊。我看你不像普通的逃犯,身上帶著故事。碎星城最值錢的就是故事。”
林軒沉默片刻,從鬥篷內袋中取出一枚資料晶片——那不是百曉生的晶片,而是他根據克勞斯日誌中的部分內容,重新編譯整理出的一份關於天神基因專案外圍實驗的資料片段。這些資訊有價值,但不會直接暴露他的核心秘密或位置。
“關於趙家某個生物實驗專案的資料,涉及違規人體實驗。足以讓某些感興趣的人開出高價。”林軒將信片遞過去。
老者接過晶片,插入自己的便攜終端,快速瀏覽。他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幾分鐘後拔出晶片,點了點頭:“夠付這次治療費,還有餘。我會給你一張憑證,餘額可以在碎星城任何接受老瘸子票據的地方兌換。”
他示意大漢將陳玄推進診所內部,然後對林軒說:“你朋友需要至少六小時手術和三天恢復期。這段時間,我給你個建議——找個地方安靜待著,別惹事。最近碎星城不太平,趙家的眼線比往常多了三成,似乎在找什麼人。”
林軒心中微凜,但麵上不動聲色:“多謝提醒。”
“西區‘生鏽螺栓’旅館,老闆欠我人情,會給你一個安全房間。”老者寫下一張地址便條,“記住,在碎星城,活著離開的往往不是最強的人,而是最懂得隱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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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軒按照便條指示,穿過更加混亂的城區,來到了西區。
這裏的建築更加破敗,許多結構看起來隨時可能坍塌。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化學製劑氣味,遠處隱約傳來機械加工的噪音。“生鏽螺栓”旅館的招牌幾乎完全鏽蝕,隻能勉強辨認字形。
旅館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糟糕,大廳昏暗,地毯上滿是汙漬,前台坐著一個正在擦拭霰彈槍的禿頂男人。
“老瘸子介紹的。”林軒出示便條。
禿頂男人瞥了一眼,放下槍,從抽屜裡取出一把老式機械鑰匙:“三樓,七號房。每天兩塊能量碎片,包水電。別帶麻煩回來,別在房間死人,別惹其他住客。違反任何一條,我會親手把你扔進反應堆燃料池。”
房間狹窄得隻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簡易洗漱台,牆壁上滿是塗鴉和不明汙漬。但窗戶可以清晰看到外麵的街道和部分港口區域,視野良好。
林軒鎖好門,仔細檢查房間——沒有明顯的監控裝置,但牆壁太薄,隔音極差,能清楚聽到隔壁的爭吵聲和樓下的音樂。
他靠在窗邊,撩開一角窗簾,觀察著外麵的碎星城。
夜幕降臨——或者說,碎星城的人造晝夜係統切換到了“夜晚”模式。許多區域的照明變暗,但某些區域卻更加燈火通明。霓虹招牌在黑暗中閃爍,投射出光怪陸離的色彩。街道上人流並未減少,反而多了許多在陰影中快速移動的身影。
港口的船隻依舊進進出出,其中幾艘船的風格明顯不同於普通逃亡者或海盜——流線型設計,塗裝低調但材質精良,那是趙家外圍部隊常用的偵察船型號。
老瘸子的提醒沒錯,趙家的眼線確實增加了。
林軒放下窗簾,盤腿坐在床上,開始調息。這是他在角鬥場學會的少數幾種有效恢復方式之一——通過控製呼吸和心率,讓身體進入半休眠狀態,加速傷勢癒合,同時保持足夠的警覺。
龍潛於淵,收斂爪牙。初至凶地,需藏鋒於鞘,靜觀風雲。
百曉生晶片中關於碎星城的資訊在腦海中回放。這裏是訊息集散地,也是危險溫床。他要在這裏完成幾件事:治好陳玄的傷,獲取關於趙家、天神基因和“主腦”的更多資訊,找到安全的下一步去向,以及——如果可能——聯絡上任何可能與趙家為敵的勢力。
但這一切都需要極度謹慎。碎星城沒有朋友,隻有利益;沒有盟友,隻有暫時的合作者。每個人都是獵手,每個人也都是獵物。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能量武器開火的聲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伴隨著叫罵和奔跑的腳步聲。很快,一切又恢復平靜,彷彿剛才的衝突隻是碎星城夜晚的一個普通音符。
林軒緩緩睜開眼睛,眸中銳光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平靜。
他抵達了碎星城,暫時安全了。但這裏的“安全”,意味著比角鬥場更加複雜、更加無形的危險。在這裏,死亡可能不來自正麵的刀劍,而是背後的一杯毒酒、一條出賣的資訊、一次精心設計的陷阱。
審判者的道路,從來不會平坦。
夜還很長。碎星城的霓虹依舊閃爍,如同無數窺視的眼睛,在這鋼鐵與罪惡構築的巢穴中,等待著下一個故事的開始,或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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