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沒睜眼,啞著嗓子吼:“說了讓我一個人待會兒!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沒人回答。
但趙德柱似乎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怕踩碎什麼。
然後是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有人坐在了他床邊。
趙德柱煩躁地睜開眼,張嘴就要罵——
然後,他愣住了。
燈光很刺眼。
那根破燈管不知道什麼時候不閃了,亮得發白,亮得整個世界都是光。
光裡,坐著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的樣子,圓臉,眼角有細紋,頭髮隨便紮著,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棉襖。
手裡拎著一個舊皮箱,皮箱的輪子壞了,用繩子綁著。
女人就那麼坐著,看著趙德柱,眼睛彎成月牙,眸中五味雜陳。
她,好像好像泛黃老照片裡那個年輕的短頭髮姑娘……
不!
就是他心愛的那個女孩!
趙德柱整個人愣住了,渾身僵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像要把麵前這個人裝進去,裝進剩下的每一天。
這……
這是夢嗎……
如果是夢,他希望這是個永遠醒不來的夢……
“你……”
他的聲音在抖,抖得不像一個四十八歲的中年男人,“你是……美麗?”
“柱子,這麼多年沒見,你變了好多……”
女人像當年一樣,從行李箱中拿出一張潔白的手帕,在水盆中蘸上水漬。
當年他天天鬼混,髒兮兮,她就用一張潔白的毛巾給他擦。
趙德柱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美麗……”
“你……你怎麼來了……”
趙德柱被扔到零下二十度的雪地裡沒吭一聲,現在卻哽嚥了。
他顫顫巍巍抬起左手去擦眼淚,擦不幹凈,越擦越多,“美麗……你終於肯見我了,其實這些年,我沒少找過你,老家,學校、還有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小巷子……”
“我知道。”
女人的聲音變了,變得更傷感,“你每次去老家,王嬸都跟我說了。你去學校門口站著,一站就是一下午。”
趙德柱愣住了:“你……你都知道?”
女人低下頭,目光通紅,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我都知道,但我不敢見你。”
“你那時候已經是大老闆了,我不想讓你覺得自己是為了你的錢……”
“美麗,你還是沒有原諒我對嗎……”
這個滄桑的男人聲音拔高,又忽然啞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他猛地掀開被子,右手吊著繃帶,左手紮著針,輸液管在空氣中甩來甩去。
他不管,他什麼都不管。
他隻想讓這個夢成為永遠……
“柱子!你幹什麼!你手還傷著——”
女人慌了,伸手去扶他。
不過趙德柱已經掙紮著坐起來。
他那隻裹成粽子的右手使不上勁,就用左手撐著床沿,整個人歪歪斜斜地往前傾。
然後,他像個孩子一樣抱住她……
女人愣住了,眼中閃著淚花……
“美麗……”
趙德柱的眼淚糊了滿臉,滴在她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我每天半夜都醒。”
趙德柱說,聲音斷斷續續的,“醒了就睡不著,坐在陽台上抽煙,一根接一根。我就想啊,你現在在哪呢,你過得好不好,你不愛說話我就怕別人欺負你……”
他吸了一下鼻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也不擦,就那麼看著她:
“你那箇舊皮箱的輪子壞了,你拎著它走那麼遠的路,手肯定凍壞了。我給你買了個新的,粉色的,老貴了,一直放在車後備箱裡。我走到哪帶到哪,就想著萬一哪天碰見你,能給你,你最喜歡粉色了……”
聽到他的話,女人的眼淚“噠噠”墜落。
“我去咱們以前住的那個城中村看過,那時候我就想啊,當年你陪我住在那個隔斷間裡,夏天熱成那樣,冬天冷成那樣,你一句怨言都沒有……”
李美麗站著,任他抱著,豆大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頭髮上。
“我等了你十幾年,美麗!我等你等了十幾年,別離開我了,求你了……”
李美麗再也忍不住了,蹲下來,抱住他的肩膀,哭出了聲。
“柱子……”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悶得發顫,“其實,這些年,我也在等你……”
“等你洗心革麵,等你像當初承諾那樣對我好……可是你有錢了,我更不敢去接近你,更不敢奢望能回到你的身邊……”
趙德柱渾身一震,把她抱得更緊了。
李美麗從他肩膀上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直到一個小時前,我刷到一個視訊,我反覆確認,視訊中那個善良的男人,那個不顧生死在風雪裡救人的男人……”
“就是你!”
“當我看到你獨自下車的那一刻,我腦子一下子就空了。我就瘋狂往外跑。這一路我一分鐘都沒睡,我怕來不及。我怕你醒過來之前我趕不到。我怕……”
她說不下去了。
趙德柱把她重新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
“不怕了。”
他說,“美麗……我在這兒。我沒死。我好好的。”
“你的手……”
“手沒事。截不了。醫生說了,養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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