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暈感來得比上次更劇烈。
林墨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一台工業甩幹機,五臟六腑都在重新排列組合。
耳邊是尖銳的空氣撕裂聲,眼前的光影扭曲成萬花筒。
然後,腳下一實。
他一個踉蹌,單膝跪地,手掌撐在銹紅色、龜裂成六邊形紋路的幹硬土地上。
一股乾燥、微鹹、帶著金屬顆粒感的風灌進喉嚨。
林墨擡起頭。
然後他就那麼仰著脖子,像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小子,呆住了。
天是褪了色的藍。
不是陰天那種灰白,是舊牛仔褲洗了八百遍、曬在院子裡褪成水洗藍的那種淡、透、遠。
但這藍色的天穹上,懸掛著一道永不消散的極光帷幕。
翠綠、明黃、淡紫,像打翻的熒光顏料在黑色畫布上流淌。
帷幕邊緣垂落絲絲縷縷的光絮,被高空的風撕成流蘇。
“臥槽……”
林墨喃喃著站起來,脖子還仰著。
他見過極光。
在冰島的視訊切片裡。
但那是夜的精靈,在黑絲絨天空上跳舞。
眼前這片極光,是掛在正午晴空下的。
像上帝忘了收走的幕布。
他慢慢低下頭,視線從天空滑向大地。
然後他又“臥槽”了一聲。
地是銹紅色的。
不是血那種刺目的紅,是鐵器在雨裡泡了五十年,氧化成的那種沉、啞、厚重。
地麵上龜裂的紋路不是隨便裂的,是標準的六邊形,像人工壓製過的預製闆。
林墨蹲下,手指劃過裂紋邊緣。
乾的。
硬得硌手。
他起身,目光投向遠處。
地平線上,隱約有一道深色的起伏,是山。
山的輪廓被極光帷幕切割成剪影,邊緣鑲著一圈淡紫色的光暈。
再近點,是一座廢棄的高架橋。
橋墩刷著褪成灰白的藍漆,橋麵上堆疊著鐵皮屋,層層疊疊,像小孩搭積木時不耐煩地摞上去的。
風從橋洞穿過,整座橋都在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的搖晃。
像一艘擱淺百年的巨輪,還在做夢。
林墨看著那座會晃的橋,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就是單純覺得——
“這地方,還挺他媽好看的。”
和他想象中的那種廢土末日一點也不像。
【直播間已自動建立。請設定直播標題。】
林墨收回目光,手指在虛空中停頓了一秒。
然後他敲下那行字:
【廢土第一站:建在高速公路上的鎮子,會晃的那種。】
【確認發布。】
直播間亮起。
線上人數從0瞬間跳到1271,然後像水銀柱掉進開水裡,瘋了一樣往上竄。
彈幕還沒看清,先飄過一片:
【??????】
【墨哥!墨哥活了!】
【這什麼濾鏡?廢土風?】
【草!是白天吧?天上那是什麼?是極光?我沒看錯?】
【666,又漲見識了。】
林墨對著無人機鏡頭咧嘴。
“兄弟們,好久不見。想我沒?”
【想念你欠我的熬夜猝死險!】
【想你,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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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主播我愛你!】
【想念理查德老頭的表情包!】
林墨搖搖頭:“理查德已經安息了,翻篇了。”
他轉身,鏡頭掃過身後銹紅的大地和極光帷幕。
“歡迎來到公元2087年,核戰爭打完五十二年,文明重建進度:約等於零。”
他頓了頓,語調忽然變得輕鬆:
“但風景不錯。比我想象的強多了。”
他邊說邊往前走,目標是遠處那座會晃的橋,橋的正上方用黑紅色的墨漆勾勒出了三個大字——銹鐵鎮。
不過走了不到一百米,前方突然傳來引擎轟鳴聲。
不是汽車。
是那種一聽就知道是改了八百遍、排氣筒比發動機還粗、每一聲都像在罵街的重型機車。
林墨下意識側身,讓出主路。
一輛塗裝斑駁的機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車身是褪色的軍綠,加焊了一側邊鬥。
邊鬥裡沒裝東西,倒是焊了一圈鐵柵欄,像臨時牢房。
騎手身穿黑色皮質夾克,磨得發白的工裝褲,頭髮隨便紮在腦後,有幾縷被風吹到臉上。
是個女人。
她沒戴護目鏡,眼睛被風眯成一條線,但方向沒偏。
直直朝著高架橋的方向紮過去。
林墨看了一眼,收回視線,繼續趕路。
然後他聽到前方傳來剎車聲、鐵皮被撞倒的咣當聲,以及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
“操!這瘋婆子又來了!”
林墨腳步一頓。
他下意識加快了幾步。
不是想管閑事。
純粹是……想看熱鬧。
“兄弟們,好像有熱鬧可以看了,走,過去瞧瞧。”
前方路口處,七八個穿著自製護甲、腰間別著各種改裝武器的男人,正把那輛機車圍成一圈。
為首的是個光頭,下巴蓄著一撮染色染成熒光綠的山羊鬍,手裡拎著根用汽車傳動軸改的狼牙棒。
“烏鴉,”光頭的腔調拖得很長,“上個月搶我們三批貨,這個月還敢單槍匹馬過來?你真當自己名字吉利?”
機車上那個女人沒熄火,單腳撐地,表情淡得像在聽天氣預報。
“隻是過來做個交易。”
“交易?”光頭笑得狼牙棒都在抖,“這是水骨幫的地盤,做交易?你真當我們傻?”
女人沒回答。
她的視線越過光頭,落在人群邊緣。
那裡有幾個手下正推搡著一個被反綁雙手、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大概十六七歲,臉上有淤青,但眼神像頭沒馴化的小狼。
女人開口了,這次語調有了點變化:
“他欠你們多少?”
光頭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欠?他偷我們的凈水片,一百片!這他媽是錢的事?這是規矩!”
“多少?”
“……怎麼?大名鼎鼎的烏鴉和這臭小子認識?”光頭眯起眼,“你幫他給?”
“多少。”
光頭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公升柴油。或者等價的戰前藥品。”
女人沉默了。
引擎還在轟隆隆地響,像在替她思考。
幾秒後。
女人還是做出決定,從懷中掏出一個口袋,朝著光頭扔了過去。
光頭麻利接過,待看到裡麵的東西後,神情頓時一喜,緊接著看向烏鴉的神情中閃過一絲貪婪。
但一想到烏鴉的厲害,最終還是揮揮手。
“放人。”
烏鴉正要說什麼,突然察覺到一股視線,然後偏過頭,眼睛掃過周圍,正好對上在牆角觀察的林墨。
林墨心裡咯噔一下。
看我幹嘛?
光頭順著她的視線扭過頭,看到林墨。
一個生麵孔。
但穿著奇怪,乾乾淨淨沒掛彩,臉上還帶著一股清澈愚蠢。
“好貨啊!”
光頭眼睛頓時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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