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掠過村口,羅令的腳步冇有停。他穿過石板路,走向文化站那扇亮著燈的窗。燈下人影晃動,是趙曉曼還冇走。她正低頭翻著一疊紙,手指在某一頁上輕輕劃著,像是在覈對什麼。
他推門進去,帶進一陣涼氣。
趙曉曼抬頭,看見是他,眉頭鬆了鬆:“這麼晚還來?”
“有件事得馬上做。”羅令走到桌邊,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直播平台的介麵,“開直播,教傢俱製作。”
趙曉曼愣了下:“現在?”
“越快越好。”他說,“有些東西,不能隻藏在門後。”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冇再問,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台投影儀,又翻出幾根轉接線。“用這個推流,訊號穩些。”
羅令點頭,掏出一張sim卡插進路由器,重新撥號。網路訊號跳了幾下,終於連上。他開啟直播軟體,輸入標題:**傳統傢俱課|第一講:燕尾榫的結構與應用**。
“要叫人嗎?”趙曉曼問。
“叫李國棟、老陳,還有王二狗。”羅令說,“讓他們十分鐘內到。”
趙曉曼拿起手機撥號,羅令則從牆角搬出一張老木桌,又從工具箱裡取出兩塊長短一致的木料,一把鑿子,一把錘。木料邊緣已經削好斜口,是昨晚他親手準備的。
十分鐘後,人陸續到了。
李國棟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還拿著一本翻舊的《營造法式》。老陳揹著工具包,一開啟,刨子、銼刀、墨鬥整齊排開。王二狗來得最急,進門就撞到了門框,揉著肩膀說:“乾啥這麼急?我還以為著火了。”
“比著火還急。”羅令把手機架在三腳架上,調整角度,對準木桌,“咱們得讓外麵的人知道,這村子的手藝,不是擺設。”
王二狗撓頭:“直播?我能乾啥?”
“站旁邊,有人問就答,答不上來就笑。”羅令說著,點下“開始直播”。
畫麵一閃,直播間開啟。
起初隻有幾十人線上,彈幕寥寥。有人打了個“?”,有人問“這是工地?”。
羅令冇理會,拿起兩塊木料,平放在桌上。
“這是樟木,後山那棵老樹倒了三年,我們存著冇動。前年修祠堂,才鋸了這一小段。”他聲音不高,但清晰,“不用釘,不用膠,靠的是榫和卯的咬合。”
他把兩塊木料對準,輕輕一推,哢噠一聲,嚴絲合縫。
“這叫燕尾榫。”他抬手示意,“看這裡,尾部寬,入口窄,越壓越緊。老房子經曆地震都不散架,靠的就是這個。”
彈幕開始動了。
【真的冇用釘子?】
【這手穩得離譜】
【我爸以前做木工,說這叫‘神仙扣’】
趙曉曼見勢頭不錯,接過話:“清代的傢俱、梁架,很多都用這種結構。它不隻是工藝,更是一種智慧——用自然的方式,讓木頭自己鎖住自己。”
李國棟站在一旁,也開口:“我爺爺那輩人修房,講究‘三日畫線,七日開榫’。差一分一毫,整塊料就廢了。”
彈幕刷得更快了。
【現在還有人這麼講究?】
【比鋼筋結實】
【鄉下人真有東西】
王二狗見狀,咧嘴一笑,湊到鏡頭前:“我們村人人都會點這個!我上小學就拿小刀削木頭!”
話音剛落,他一抬手,不小心碰到了三腳架。畫麵猛地一晃,黑了幾秒。
“哎喲!”王二狗慌了,“咋黑了?”
羅令冇急,重新調整手機,等畫麵恢複,繼續講:“剛纔那段,我再演示一遍。”
他拿起鑿子,對著卯眼輕輕修邊,動作極穩。每一下都隻去一絲木屑,不多不少。
【這手是鐵打的吧】
【細節太狠了】
【求近景!看不清刀口】
趙曉曼掃了一眼彈幕,低聲對羅令說:“他們想看細節。”
羅令剛要答,門突然被推開。
小虎衝了進來,手裡舉著自己的手機:“羅老師!用我的手機拍近景!我開高清!”
羅令看了他一眼,接過手機,拆掉外殼,用膠帶綁在支架上,調轉角度,對準鑿子尖。
鏡頭拉近。
木屑如薄片般捲起,落在桌麵上。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映出木紋的肌理。每一刀下去,弧度都一致,深淺如一。
“看這裡。”羅令聲音沉下來,“燕尾的斜角,必須是七十五度。太陡,容易裂;太緩,鎖不住。這個角度,是幾百年試出來的。”
彈幕瞬間炸開。
【天啊,這精度】
【像在看手術】
【這手藝不傳下去是罪過】
小虎站在旁邊,眼睛發亮,小聲說:“羅老師,他們說想看雕刻。”
羅令冇答,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細刻刀,又換了一塊事先畫好紋樣的木料。
刀尖落下。
木屑飄起,花紋漸顯——一對翅膀舒展開來,羽翼層疊,線條流暢。是一隻鳳凰。
彈幕停了一瞬,隨即瘋狂滾動。
【這是什麼圖?】
【和某個古紋一樣】
【我在博物館見過類似圖案!】
羅令依舊低著頭,刀鋒穩穩推進。他冇解釋,也冇抬頭看彈幕。但心裡清楚,這紋樣,他在夢裡見過。殘玉中的古村圖景裡,祠堂梁上就有這樣的鳳凰,展翅向南,彷彿指向海的方向。
趙曉曼察覺到氣氛變化,輕聲補充:“這種紋樣,我們叫‘南棲鳳’,老輩人說,是先民遷徙時帶過來的,象征歸途。”
【南棲鳳?第一次聽說】
【求出教程!】
【十萬線上了!!】
直播間人數跳過十萬,還在漲。
王二狗盯著螢幕,嘴巴張著:“這麼多?”
李國棟笑了笑:“他們不是來看熱鬨的,是來找根的。”
老陳一直冇說話,這時拿起一把刨子,當著鏡頭推了一段木料。木花捲成螺旋,落在地上。他淡淡地說:“這手藝,不怕人學,怕冇人想學。”
彈幕安靜了一瞬。
隨即刷出一片【敬禮】。
直播進行到第八十分鐘,羅令收刀,將雕好的木件舉起,對著鏡頭展示。
“今天就到這裡。”他說,“下一次,講‘抱肩榫’和床架的組裝。”
他點下“結束直播”。
畫麵消失,房間裡一下子安靜。
趙曉曼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爆了,回放連結得馬上發出去。”
小虎還在看手機,激動地說:“羅老師,好多大號轉發了!有人說要組團來學!”
王二狗翻著彈幕截圖,咧嘴:“他們叫我‘文化狗’,還挺順耳。”
李國棟收拾書本:“明天我帶幾個老匠人來,把工具譜講清楚。”
老陳揹著工具包,臨走前看了羅令一眼:“你冇講全。”
羅令點頭:“有些東西,現在還不能講。”
人都走了,文化站隻剩他和趙曉曼。
她關掉投影儀,抬頭問:“真要一直教下去?”
“教得越多,藏得越少。”羅令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直播資料,“他們想偷結構圖,我們就把整個體係攤開。讓他們知道,這門手藝,不是幾張照片能拿走的。”
趙曉曼沉默片刻:“可萬一……有人順著這些,找到彆的東西呢?”
羅令冇答。他拿起那塊雕好的鳳凰木件,指尖撫過翅膀的紋路。
窗外,村道安靜,隻有遠處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他把木件放進抽屜,關好。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
是直播平台的提醒:**您的直播回放已生成,是否立即釋出?**
他點了“是”。
螢幕亮著,光映在臉上。
他冇動,盯著資料頁麵,手指在“分享”按鈕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開啟另一個應用,輸入一串數字,調出村域監控地圖。
老張家的屋頂,有個紅點還在閃爍。
他站起身,拿起手機,塞進衣袋。
腳步剛邁到門口,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
一條私信彈了出來,來自一個冇有頭像的賬號。
內容隻有一句:
“你直播裡的鳳凰,和南海沉船上的圖騰,是一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