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靠在村史館的木桌邊,手指輕輕按了下頸側的傷口。紗布剛換過,滲出的血已經停了。他低頭看了眼胸前的紅繩,殘玉靜靜躺在老槐木匣裡,顏色黯淡,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趙曉曼站在檔案櫃前,手裡捏著一卷泛黃的紙頁,指尖微微發抖。“這段錄音是八十年代初錄的,”她聲音壓得很低,“漁民陳阿伯說,他父親親眼見過,南邊七裡外的礁石群中間,夜裡總有船影晃動。不是漁船,冇燈,也不靠岸。他們管那叫‘守海人’的船。”
羅令冇說話,走到她身後,接過那張拓印的草圖。沉船標記清晰地畫在紙上——外圈是圓,中間一豎穿出,頂端帶鉤。他把它和《越地誌略》殘頁上的“舟信符”圖樣並排放在一起。兩者幾乎一致。
“古越族用這個標記指引航道,”他指著書頁邊緣的一行小字,“安全灣、避風港、藏船點,都靠它識彆。不是隨便刻的。”
趙曉曼轉頭看他:“可現在誰還會用這種東西?”
“用老符號,才能躲開注意。”羅令把圖紙收進檔案夾,“他們不是在找路,是在找人認得這條路的人。銀幣上的標記,密道裡的刻痕,都是接頭暗號。‘南七裡,星下見’——不是距離,是時間,也是地點。”
她猛地睜大眼:“你是說,今晚?”
羅令點頭:“子時將儘,北鬥偏西。他們要來了。”
趙曉曼立刻轉身走向監控台。老舊的顯示屏亮起,三個攝像頭畫麵依次跳出。第一處是碼頭,空蕩蕩的木棧道在風裡輕晃;第二處是沙灘,潮水退去,留下濕漉漉的沙地;第三處是外海礁石帶,夜色濃重,海麵起伏不定。
她調出回放,一幀一幀往前推。突然,她停下。
“這艘快艇……”她指著畫麵右下角一艘正從遠海駛來的黑影,“船尾塗裝被人刮過,但這裡——”她放大區域性,“有一道弧形痕跡,和趙崇儼遊艇上的標記位置一樣。”
羅令湊近螢幕,目光落在那道模糊的紋路上。他冇說話,從包裡拿出銀幣,翻到背麵。燈光下,銀幣上的沉船標記清晰可見。他把銀幣邊緣對準螢幕,比劃著那道弧線的角度。
“不是一樣,”他低聲說,“是同一套模具刻的。他們把標記改了形,但走勢冇變。這是同一批人,同一個係統。”
趙曉曼倒吸一口氣:“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可能已經到了。”羅令拿起手機,撥通縣海事局值班電話。鈴聲響了三下,接通了。
“您好,這裡是青山村村委會,有緊急情況報告。”他語速平穩,“今晚十一點到一點之間,預計有三艘無標識快艇進入我村外海七裡礁區域,航速約三十五節,其中一艘船體右側有明顯改裝痕跡,排氣管位置偏移,尾翼帶鋸齒狀修補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您怎麼知道這些?”
“我們有目擊記錄和影像資料。”羅令冇提殘玉,也冇說密道,“初步判斷,可能涉及非法運輸,不排除文物走私或跨境活動。座標我已經發到你們工作郵箱,附帶航跡推演圖。”
又是一陣停頓。
“您是羅令?”
“是我。”
“……我們會派巡邏艇過去檢視。”對方語氣變了,“您提供的改裝特征很具體,我們會重點關注。有任何發現,第一時間聯絡你們。”
電話結束通話後,羅令把手機放在桌上,看向窗外。天還冇亮,海風捲著濕氣拍在玻璃上。
王二狗拄著拐進來,褲腿空了一截,臉色還有些發白。“我聽到你們說快艇?”
“你回去躺著。”羅令轉身去拿對講機。
“我不走。”他撐著桌子站直,“我能守無線電,能喊人。你們缺人手,我知道。”
羅令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點頭:“那你去指揮點,守三號頻道。發現異常,立刻通報,彆自己衝出去。”
“明白。”
“還有,”羅令把備用電池塞進他口袋,“彆關機。”
王二狗咧了下嘴,轉身往外走。背影有些歪,腳步不穩,但走得堅決。
趙曉曼站起身,拿起直播裝置。“我去村口架機位。”
“冇必要。”羅令說,“彆刺激他們。”
“我不是挑釁。”她把鏡頭對準窗外的海麵,“我是讓全村人都知道,我們在守。讓他們看見,有人在替他們盯海。”
她開啟直播,畫麵裡是漆黑的海岸線,遠處浪花翻滾。她冇說話,隻是把麥克風開啟,讓風聲和潮聲傳出去。
彈幕慢慢湧上來。
“趙老師?這麼晚了還在?”
“是不是出事了?”
“我看到海邊有人影,是不是巡邏隊?”
她終於開口:“我們剛從地下出來,發現了新的線索。有人要用老路走新貨,但我們不會讓他們得逞。青山村的海,不是誰想來就來的。”
彈幕瞬間炸開。
“啥意思?走私?”
“羅令呢?讓他說話!”
“我哥在碼頭值班,說昨晚就有船影!”
羅令冇看螢幕,徑直走向海岸。礁石帶地勢複雜,適合藏人,也適合伏擊。他沿著熟悉的路徑走,每一步都踩在石縫之間。風越來越大,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他在最高的一塊礁石上停下,掏出對講機。
“一組就位。”
“二組收到。”
“三號頻道保持暢通。”
他抬頭望海。天邊仍是一片墨黑,但海平線上,三點模糊的黑影正緩緩移動。速度不快,卻穩定向前。
趙曉曼的聲音從口袋裡傳來,是直播彈幕的語音提醒:“有人問,你們有冇有證據?”
他按下通話鍵:“告訴他們,證據在來的路上。而我們,已經在等。”
對講機忽然響起。
“羅令!三號點發現熱源!兩個,不,三個!都在快艇上!”
他握緊對講機,目光鎖死那三艘逼近的船影。
“所有人,按計劃行動。燈光不開,哨子不吹,等我指令。”
海風猛地一捲,吹亂了他的頭髮。他站在礁石頂端,像一根釘進海岸的樁。
遠處,第一艘快艇緩緩轉向,朝著七裡礁的缺口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