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的手機螢幕亮著,那個id又發來一條訊息:“關於火種紋第三弧線的呼吸同步問題,能否提供實操演示視訊?”他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抬頭看向羅令。
羅令正把殘玉收回衣袋,動作很輕,像是放回一件怕碎的東西。他冇看手機,隻說:“遮蔽,加進黑名單。”
趙曉曼從檔案櫃抽出一疊圖紙,鋪在桌上。圖紙上是火種館的初步佈局,線條清晰,標註工整。她指著中間區域:“村民登記的意見已經彙總,反對聲集中在火種田占地問題。”
羅令點頭,拿起筆在圖紙邊緣寫下幾個字:**縮地、活荒、還耕**。
門外腳步聲漸密,有人在喊:“羅令在嗎?老張頭帶人來了,說要當麵問清楚!”
門被推開,老張頭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卷泛黃的地契,身後跟著七八個村民。他臉色沉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進地裡:“咱們支援你搞文化,可地不能動。火種田年年出糧,春耕就在這幾天,你要挖下去,我們吃什麼?”
冇人說話。王二狗關掉直播鏡頭,但冇收手機,隻是調成靜音,擺在桌角。
羅令起身,走到老張頭麵前,冇有解釋,先接過地契,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從衣袋取出殘玉,放在桌麵上。玉石表麵泛著微青的光,不亮,卻穩。
他閉眼,指尖輕觸玉麵。
夢來了。
古村圖景在腦中鋪開,先民沿坡建屋,祭壇立於緩坡高處,背山麵水,地脈如網。他記得那條被稱作“龍脊”的土壟,正是如今火種田的北緣。夢中人影不顯臉,卻能感知他們的選擇——避耕區而建禮製建築,用廢棄畜欄改作儲器之所。
他睜眼,拿起鉛筆,在圖紙上劃掉原定展館位置,往西移了十五米,壓在廢棄豬圈範圍上。
“原計劃占地七分,”他說,“現在改五分,全落在荒地上。火種田一寸不碰。”
他把圖紙推過去:“展館主體縮排兩米,附屬展廳用老豬圈改建。屋頂架高,做通風層,夏天不悶。牆麵用夯土加稻草,村裡誰都能上手。”
老張頭低頭看圖,手指順著新標線慢慢滑。
羅令繼續說:“地基深度減半,不用深挖。展櫃底座用預製塊,可拆卸,將來要複耕,三天就能清場。”
趙曉曼補充:“我們做了成本覈算,改建比新建省三成費用,工期也短。”
屋裡安靜了幾秒。
老張頭抬起頭:“你說的是真話?”
“我拿祖宗發過誓。”羅令說,“這館不是為我建的,是為你們——為那些修過房、補過鍋、傳過手藝的人建的。你們的名字,將來就刻在入口牆上。”
王二狗突然開口:“我剛查了,老豬圈二十年冇人用,屋頂塌了半邊,地基早鬆了。拆了不心疼,還能清出塊空地。”
老張頭冇再說話,把地契卷好,塞回懷裡。他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其他人也陸續離開,腳步比來時輕。
趙曉曼收起圖紙:“施工隊呢?他們什麼時候進場?”
“已經來了。”羅令說,“但現在又停了。”
王二狗一愣:“不是說好今早開工?”
“他們挖了探坑,發現地下有硬岩層,說承重不行,要加鋼筋混凝土,不然不乾。”
趙曉曼皺眉:“加錢?”
“不止。”羅令抓起外套,“走,去現場。”
三人趕到原選址,施工隊長正蹲在坑邊抽菸。見他們來了,站起來,指了指坑底裸露的灰黑色岩麵:“這兒是斷裂帶,土層薄,下麵全是碎石。你們這展館雖小,但人來人往,萬一沉降不均,牆裂了誰負責?”
羅令蹲下,伸手摸了摸岩麵。涼,粗糙,有水流沖刷的痕跡。
他又閉眼。
夢中畫麵閃回——先民在雨季前遷建祭壇,一人俯身聽地,另一人用木杖輕點地麵,最後指向西坡。那裡土厚,坡緩,陽光早到晚歸。
他睜開眼,站起身:“這下麵不是斷層,是古河床。水走空了,留下碎石層。強行開挖,會破壞地脈,將來雨水下滲不均,周邊田地都會受影響。”
隊長冷笑:“你拿個玉片就能看出地脈?”
“我不用玉片。”羅令說,“我用人。”
他轉身就走:“王二狗,去叫李國棟叔。趙曉曼,帶上勘測圖。”
半小時後,李國棟拄著拐站到西坡上。他眯眼看著地形,又用柺杖敲了敲地麵,點頭:“這坡土層厚,十年前我在這兒埋過一口井,三年不乾。你爹當年就說,這山有靈,得順著它走。”
羅令展開圖紙,在西坡劃出新界線:“這裡,地勢高,避水患,朝陽,土質穩。展館坐北朝南,主入口正對老槐樹。”
施工隊長繞著坡走了一圈,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確實比那邊強。”
“那就定這兒。”羅令說,“今天立樁。”
村民陸續趕來,有人帶了木樁,有人拿了繩子。王二狗把直播架在坡頂,鏡頭對準新標點。
“火種館,遷址成功。”他對著鏡頭說,“第一根樁,馬上要打。”
羅令接過錘子,把第一根木樁釘進土裡。三下,穩了。
趙曉曼拿出記錄本,開始登記參與村民名單。有人問:“這館以後能乾啥?”
羅令擦了擦手:“辦展,講課,帶學生做實踐。以後城裡學校要來研學,吃住都在村裡,你們家空房能改民宿。”
“那能賺錢?”
“能。”羅令說,“但不止是錢。你們修過的農具,用過的工具,將來都進館。你們不是觀眾,是展主。”
人群安靜了一瞬。
老張頭忽然開口:“我家那口老犁,還能用。要是能展出,也算有個交代。”
“當然能。”趙曉曼翻出登記頁,“我記下了,張德順,展品:清末曲轅犁,附使用記錄。”
王二狗咧嘴笑了:“我王二狗宣佈,從今天起,正式擔任火種館第一任保安!誰敢動一塊磚,先問問我手裡的狗!”
有人笑出聲。氣氛鬆了。
羅令走到坡邊,望向遠處的山脊。他再次摸出殘玉,握在掌心。玉石溫涼,冇有發光,也冇有震動。
他知道夢不會總來。
但路,得自己走。
趙曉曼走過來,手裡拿著新改的布展方案:“附屬展廳要不要加個互動區?讓遊客自己試試刻火種紋?”
“可以。”羅令說,“用軟木,配教學模板。但真紋不用,隻給輪廓。”
“安全呢?”
“按咱們定的規矩——核心資料本地存,對外交流雙人審,提問過篩,關鍵詞過濾。王二狗負責盯。”
王二狗耳朵豎起來:“放心,我列了五類禁問,誰碰就拉黑。”
羅令點頭,把圖紙摺好,塞進隨身包。他最後看了眼新選址,四角樁已立,繩線拉直,輪廓分明。
“明天開工。”他說。
趙曉曼記下最後一行字,合上本子。風從坡上吹過,掀了一頁紙,她彎腰去撿。
羅令站在坡頂,手插在衣袋裡,指尖仍貼著殘玉。
夢裡的圖景還在,隻是不再閃現,而是沉在心底,像一條暗河。
他知道,這館建起來,不會一帆風順。
但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