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手指壓著螢幕邊緣,像是要把那條剛冒出來的語音按進土裡。他抬頭看羅令,刀還在木頭上走著,一點冇停。
“還聽嗎?”他問。
羅令冇答,手腕一轉,刀鋒收進鞘裡。他把橫梁上的碎屑拍掉,說:“明天下午,老匠坊照常上課。”
王二狗咧了下嘴,剛想說話,遠處傳來腳步聲。李大柱扛著鋤頭從坡上下來,見了羅令,腳步頓了頓,冇打招呼,繞道走了。
趙曉曼站在屋簷下,盯著李大柱背影,低聲說:“他今早去糧倉了。”
“糧倉?”
“說是有個‘速成班’,三天拿證,包推薦去文旅公司上班。”
羅令冇吭聲,彎腰撿起油布,把刻刀包好。
下午清點人數時,六個人冇來。王二狗蹲在門檻上,掏出本子翻了翻:“張寡婦、李大柱、劉三娃、趙老五、陳二嬸,還有李二狗。”
“都報了?”
“嗯。每人交兩百,說是資料費。”
羅令把包掛回肩上:“你去打聽,傳單誰發的,班在哪上。”
王二狗點頭,臨走前又問:“要不要攔?”
“攔不住。”羅令說,“人想走,繩子都拉不回。”
第二天一早,王二狗帶回一張皺巴巴的傳單。紅底黃字,印著“中華傳統工藝認證中心”和一行小字:“青山村首期古法技藝速成班,包教包會,結業頒發國家認證證書。”
“公章是燙金的。”王二狗說,“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羅令把傳單翻過來,背麵印著二維碼和聯絡電話,號碼歸屬地是省城。他記下號碼,把傳單遞迴去:“你找個理由,替你表弟報一個。”
“我?”
“就說他想學手藝,好去城裡打工。”
王二狗撓頭:“那……得真交錢?”
“交。”
兩百塊轉過去,當天下午就有電話打來,讓“李老三”次日八點到村外糧倉報到,帶身份證影印件和兩張一寸照。
羅令在舊夾克裡塞了件薄棉衣,戴頂草帽,帽簷壓低。王二狗送他到路口,小聲說:“我表弟可冇你這麼高。”
“就說長個了。”
糧倉門口支了張桌子,穿白襯衫的男人坐在後麵,麵前擺著登記簿。見羅令過來,頭也不抬:“姓名?”
“李老三。”
“身份證?”
羅令遞上覆印件。男人掃了一眼,蓋個章,撕了張號牌:“07號,進去吧。”
裡麵擺了二十張塑料凳,坐了十七八個人。牆上掛著投影幕布,正放著一段視訊:一個穿唐裝的男人站在工作台前,手起刀落,木屑紛飛,片刻工夫,一隻鳳凰躍然板上。
“看到冇?”講師站在前麵,四十來歲,梳著油頭,“七天,教你雕出博物館級作品。不用三年苦練,不用祖傳手藝,隻要按我們這套‘快速雕刻十八式’,誰都能成大師。”
底下有人問:“真能拿證?”
“當然!”講師拍桌子,“結業就發‘傳統工藝傳承人資格證書’,全國通用,文旅局、博物館都認。”
羅令低頭看發到手裡的資料冊,封麵燙金,內頁全是圖解,每一頁標著“第一式:直線刻”“第二式:弧線推”,動作分解得像健身操。
“這算啥手藝?”他旁邊一箇中年女人小聲嘀咕,“我孫子用蠟筆都能畫出來。”
講師冇聽見,繼續講:“今天我們學‘基礎輪廓複刻法’。”他拿起一塊木板,上麵印著模糊的龍紋,“你們不用懂紋路,不用認材質,隻要照著線走刀就行。記住,快、準、狠,三字訣!”
每人發了一塊預製木料和一把小刻刀。羅令接過木料,手指一搓,木麵浮著一層蠟,顯然是提前處理過的。刀也不對,刃口太薄,根本扛不住深雕。
他冇動,看旁邊人埋頭刻。動作機械,一刀一刀順著印痕推,像在削鉛筆。
課上了兩個小時,講師宣佈休息。羅令趁機溜到登記桌旁,假裝翻看牆上的課程表,眼角掃過桌上的結業證書樣本。
紙是特製的,帶暗紋,編號印在右下角,公章是紅色圓形,寫著“中華傳統工藝認證中心監製”。他多看了兩眼,發現公章邊緣模糊,像是掃描影印的。
回到座位,他掏出煙盒,藉著掏煙的動作,用手機拍下證書樣本和資料冊內頁。
下午繼續上課,內容還是照著印線刻。快結束時,講師發了份協議,要求每人簽字:“承諾不外泄教學內容,否則追究法律責任。”
羅令捏著筆,冇動。
“不簽不給證。”講師站在他旁邊。
他低頭簽了個名字,字跡潦草。
走出糧倉時,天已經擦黑。王二狗在路口等他,見人出來,趕緊迎上來:“怎麼樣?”
“假的。”羅令把手機遞過去,“拍了幾張。”
王二狗翻著照片,越看越氣:“這算啥?騙錢?”
“不止。”羅令說,“證書公章冇備案,資料排版跟三年前那起假文物案一個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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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乾的?”
“省城的號,穿唐裝的講師,打著‘認證中心’的旗號……”羅令頓了頓,“這班,不是臨時搭的。”
當晚,趙曉曼在燈下比對照片。她把證書樣本放大,盯著公章邊緣:“這個字型,跟2021年‘江南瓷坊’造假案裡的假證一模一樣。當時那個團夥,專門做假資質,賣給想進文旅專案的散戶。”
“域名查了?”羅令問。
“註冊人匿名,伺服器在境外。”她抬頭,“這不是衝著咱們村來的,是早就備好的套路。青山村隻是他們選的下一個點。”
羅令坐在桌邊,手裡捏著殘玉。涼的,冇反應。他閉了閉眼,腦子裡過著白天看到的畫麵——機械的刀法,帶蠟的木料,提前印好的證書編號。
真正的手藝,從不在速成裡。
“他們要的不是錢。”他說。
“是啥?”
“人。”
趙曉曼一愣。
“批量造‘傳承人’。”羅令睜開眼,“一個班二十人,每人兩百,才四千。可要是這些人拿著假證,去接專案、拿補貼、開直播……背後的人,就能用‘民間傳承’的名義,把真東西替換成假貨。”
趙曉曼手指一頓:“你是說,他們想用假傳承人,搶真資源?”
“嗯。”
“那李大柱他們……”
“現在是貪便宜,等證到手,就成了棋子。”
屋裡靜下來。窗外風颳過屋簷,瓦片輕響。
第二天,羅令照常去老匠坊。王二狗已經到了,正用墨鬥彈線。
“昨晚我表弟問我,能不能退錢。”
“退?”
“說學了一天,感覺不對勁。”
羅令點頭:“讓他們慢慢醒。”
中午,李二狗晃悠過來,手裡拎著半瓶白酒。
“喲,還在這乾呢?”他靠在門框上,“那邊都快結業了,三天拿證,你這得乾到猴年馬月?”
王二狗抬頭:“你報了?”
“冇。”他晃著酒瓶,“我不信這玩意兒。”
“那你天天在群裡發語音,說羅令騙人,自己又不去學?”
李二狗臉僵了下:“我……我就是看不慣他裝神弄鬼。”
“那你倒是說說,”王二狗站起來,“那天打卡照片,石頭裂紋方向不對,你怎麼解釋?”
“誰管那玩意兒!”李二狗把酒瓶往地上一蹾,“反正我不欠你們的!”
說完轉身就走。
羅令一直冇抬頭,手裡的刨子順著木紋推,發出沙沙聲。
傍晚,趙曉曼帶回新訊息:“那個認證中心,去年在隔壁縣辦過一期,二十個人拿證,三個月後,八個人接了古建修複專案,用的全是機製仿品。”
“誰批的專案?”
“縣文旅局外包的。”
羅令放下刨子:“他們不光造假證,還打通了下遊。”
趙曉曼盯著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往非遺名錄裡塞人?”
羅令冇答。他走到牆角,拿起一塊未加工的木料,手指順著紋理滑過。
“木頭有筋。”他說,“順著走,才能穩。”
他抽出回脈刀,刀尖輕點木麵。
門外,風捲著沙粒打在窗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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