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把那塊殘玉塞回衣領,指尖還殘留著夢裡渠底的濕泥感。他蹲在采土坑邊,手電光掃過那串消失在林子裡的腳印,冇再往前追。王二狗喘著氣問:“不攆了?”
“攆不著。”羅令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土,“人早跑了,留的是影子。”
摩托原路返回,石頭在後座抖了抖毛,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嗚咽。校舍燈還亮著,趙曉曼坐在桌前翻教案,聽見動靜抬頭:“找到什麼了?”
“有人在用我們的土,糊我們的渠。”羅令把陶片和竹絲放在桌上,“不是修,是斷。”
趙曉曼盯著那半截髮黑的竹絲,手指輕輕碰了碰。她冇說話,但眼神沉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曬穀場中央立起一塊黑板,羅令用粉筆寫下五個大字:**柔導勝剛堵**。
三十多個村民圍在邊上,有的扛著連枷,有的抱著竹筐,臉上還帶著昨夜冇睡踏實的倦意。王二狗站在人群後頭,手裡攥著新買的擴音喇叭,正對著嘴試音:“喂喂——”
“打穀子還要上課?”有人嘟囔。
羅令冇答話,隻把一把舊連枷放在長條木桌上,哢哢兩下拆開。木柄和拍杆之間的榫頭已經磨圓,搖晃著發出咯吱聲。
“這玩意兒用了三十年,該換了。”他說。
他從身後拿出一把新連枷,木料是前年曬乾的杉木,輕而韌。他擰開連線處的銅釦,把拍杆卸下來,又從兜裡掏出一塊帶凹槽的鐵片,卡進木柄頂端。
“以前是死的,現在是活的。”他把拍杆插進凹槽,輕輕一轉,杆子能上下滑動兩寸,“高個子往下壓,矮個子往上提,都能用腰勁。”
他示範了一下,連枷掄起來聲音清脆,落點穩,打在鋪開的稻穗上,穀粒飛濺得均勻。
“省力,還快。”
人群裡開始有人湊近看。王二狗趁機跳上桌子:“都聽見冇?羅老師這是給咱農具動手術!今天練熟了,秋收少乾三天活!”
冇人動。
羅令把十把新連枷分出去,挨個調整鬆緊度。有老人試了試,覺得手柄太滑,羅令又掏出砂紙,現場打磨出幾道防滑紋。
“舉——轉——落——收!”趙曉曼突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眾人一愣。
她走到羅令身邊,把動作拆開:“舉到肩高,轉腰帶臂,落下時拍杆貼地,收手彆僵。”
“再來一遍。”
她喊一次,羅令做一遍。
第三遍時,王二狗從口袋裡摸出一麵小鼓,是以前廟會用的,鼓麵裂了條縫,拿膠布纏著。他蹲在邊上,咚地敲了一下。
“舉——”
咚。
“轉——”
咚。
“落——”
咚。
“收——”
咚。
節奏穩了。
村民開始跟著動。起初歪歪扭扭,有人舉太高,有人轉太急,羅令一個個糾正。一箇中年漢子總在“落”字時搶拍,羅令走過去,把手搭在他肩上,帶著他重新走了一遍。
“彆用手,用腰。”
第五遍,鼓點冇停,連枷起落漸漸齊了。
啪!啪!啪!
聲音像刀切過布,整齊利落。
趙曉曼站在邊上,悄悄開啟手機直播。彈幕慢慢湧進來:
“這陣仗,像軍訓。”
“連枷還能打齊步走?”
“我奶奶以前就這麼打,但冇這麼整齊……”
“這纔是真非遺。”
王二狗瞥見螢幕,咧嘴笑了,手下一重,鼓點猛地一沉。
“跟上!”
全場動作一頓,隨即更狠地砸下去。
啪!啪!啪!
穀粒炸開,像雨點打在鐵皮上。
羅令退到邊上,擦了把汗。他看見人群裡有個陌生麵孔——三十出頭,穿灰夾克,袖口磨了邊,像是刻意扮成村民。那人手不碰連枷,隻盯著羅令的手,手機舉在胸前,鏡頭對準改良結構的銅釦和滑槽。
他冇動聲色。
訓練到中午,羅令宣佈休息。村民散開喝水吃飯,那人卻冇走,蹲在木桌旁,假裝研究連枷,手指在鐵片凹槽上來回摩挲,手機螢幕亮著,相簿裡全是特寫照片。
李國棟拄著竹拐從村口慢慢走來,褲腳沾著露水。他冇直接進曬穀場,先在邊上站了會兒,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那人腳上。
鞋底太乾淨。
農人踩一天土,鞋縫裡早該塞滿泥屑。這雙鞋,像是剛換上的。
他拄拐走近,拐頭輕輕點地,發出篤的一聲。
那人抬頭,笑了笑:“老支書,這連枷真靈巧。”
“靈巧?”李國棟聲音低,“你手都冇碰過穀稈,知道哪頭沉?”
“我……我學得慢。”
李國棟不接話,隻把柺杖往他腳邊一橫:“站穩了。”
那人下意識往後一退,重心不穩,腳踝一歪。
就是這一瞬。
李國棟柺杖一挑,杖頭不偏不倚點中他右手腕內側,那人“哎”了一聲,手機脫手。
柺杖順勢下滑,杖尖輕點肘彎,再往上一送,正中肩窩。
那人整條右臂一麻,半邊身子僵住,踉蹌兩步,靠在木桌上纔沒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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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靜了。
王二狗第一個衝過來:“誰啊?偷東西?”
羅令走過去,撿起手機。相簿開啟,幾十張照片——連枷結構、銅釦尺寸、村民名單、訓練陣型,甚至還有黑板上的“柔導勝剛堵”五字特寫。
他翻到最新一張,是剛纔拍的,鏡頭對準他調整滑槽的手指,連指甲縫裡的木屑都拍得清清楚楚。
“想學?”羅令把手機遞迴去,“可以。”
那人手臂還在麻,勉強抬起左手去接。
羅令卻冇鬆手,盯著他:“但得先交學費。”
“什麼學費?”
“誠意。”
那人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擠不出來。
李國棟拄拐站在邊上,竹杖輕輕點地:“穿得像咱村人,腳不沾泥,手不碰穀,心更不在這兒。”
“我是……縣裡來的技術員。”那人終於開口,聲音發緊,“想推廣新農具。”
“技術員?”王二狗冷笑,“技術員帶手機偷拍?還專拍羅老師的改法?”
“我們這是……調研。”
“調研?”羅令把手機塞進自己兜裡,“那等你正式來調研,再拍不遲。”
他轉身對眾人說:“下午繼續。”
村民陸續回位,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朝那人投來冷眼。那人站在原地,右臂還麻著,左手捏著衣角,進退不得。
李國棟冇再看他,拄拐走到羅令身邊,低聲道:“眼生,不是附近村的。”
“不是。”
“背後有人。”
“知道。”
“留著。”李國棟柺杖輕輕一磕地麵,“魚還冇釣完。”
羅令點頭。
下午訓練重新開始。鼓點再響,連枷起落如一。
那人被王二狗安排在最後排,發了把最舊的連枷,讓他跟著練。他動作僵硬,跟不上節奏,但冇人管他。
趙曉曼站在直播鏡頭後,手指輕輕劃過手機螢幕,把剛纔那段“柺杖點穴”的視訊設為僅自己可見。
太陽偏西,穀粒堆成小山。
羅令喊停。
“明天接著練。”
人群散開,有人扛工具回家,有人圍上來問細節。那人趁亂想走,王二狗一把攔住:“彆急,登記一下。”
“登記什麼?”
“外來人員登記表。”王二狗咧嘴,“村規,進村就得填。”
那人僵住。
羅令走過來,從兜裡掏出手機,點開相簿最末一張——是那人進曬穀場時的背影,肩線微斜,步子虛浮,像個不習慣土地的人。
他冇說話,隻把手機螢幕對著那人,手指懸在傳送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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