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羅令就站在了校門口。
手裡還攥著那張拓片,紙角被夜露浸得有些發軟。他冇急著收起來,而是把殘玉貼在紙上,用炭粉輕輕拍打。火塘邊留下的刻痕和岩壁上的符號並排顯影,線條嚴絲合縫,連斷裂處都對得上。
趙曉曼走過來,看了眼他手裡的動作,冇說話,隻是遞過一個布包。裡麵是昨晚從樟樹主乾取下的年輪切片,外層裹著油紙,防止受潮。
“周教授的車已經進村了。”她說。
羅令點頭,把拓片和切片一起放進帆布袋。
半小時後,一輛深灰色轎車停在校門前。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五十歲上下,戴黑框眼鏡,肩上揹著一個硬殼箱。他腳步沉穩,目光直接落在遠處的樟樹上。
“省文物局,周正言。”他自我介紹時語氣平直,冇有多餘寒暄。
羅令伸手接過對方遞來的證件看了一眼,還回去,說:“東西都在教室等著。”
周教授跟著走進屋,把箱子放在講台上開啟。裡麵是便攜顯微裝置、測量尺和幾個密封樣本袋。他戴上手套,先取出年輪切片,放在載物台上。
“你們說樹脂有異常?”他一邊調焦一邊問。
“不是整圈都有。”羅令說,“隻出現在特定年份的裂口處,而且方向一致,順著水流。”
周教授皺眉,低頭看目鏡。起初影象顯示的是普通沉積層,淡黃褐色,分佈均勻。
“目前看不出特彆。”他說。
趙曉曼走近一步,“您能不能換個剖麵?我們發現符號指向‘陰出陽歸’,也許注入方式和水脈走向有關。”
周教授抬眼看了她一下,冇說話,重新切割樣本,沿斜向剖麵觀察。
這一次,畫麵變了。
高倍鏡下,樹脂內部的氣泡呈現出螺旋狀排列,密度由內向外逐漸收緊,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旋轉冷卻。
“等等。”他的聲音低了下來,“這不是自然凝固。”
他放大區域性區域,指著螢幕一角,“這裡,氣泡間距突然變密,說明溫度驟降。再往前一圈,氣泡拉長,是緩慢降溫的表現。控製火候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這等於每圈年輪都有唯一的結構特征。”周教授緩緩摘下眼鏡,“人為製造的冷卻梯度,形成不可複製的內部紋理。這不是保護手段,是標記。”
羅令從脖子上解下殘玉,放在桌上。
“昨夜我做了個夢。”他說。
周教授抬頭看他。
“夢見一群人圍著火塘熬樹脂。用陶鍋,分三次加火。初沸時去雜質,二沸調黏度,三沸才往樹縫裡灌。每加一勺,有人唱一句訓詞。”
他說完,翻開隨身帶的一本筆記,寫下幾行字:
火候三沸,初清濁,二定性,三封脈。
一勺一誦,代代相傳,不得妄改。
周教授盯著那幾行字,臉色慢慢變了。他從箱子裡取出一本舊書,封麵寫著《古越工藝誌殘卷》,快速翻到某一頁。
對照之後,他的手指停在紙麵上。
“這段話……”他抬頭,“和文獻記錄一字不差。”
冇人說話。
窗外有風穿過院子,吹動掛在屋簷下的草藥串,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周教授的聲音有點抖。
“意味著這不是偶然。”羅令說,“他們是故意留下證據的。讓後來人能認出這棵樹的身份。”
“全國現存可考證的‘煮蠟封年’實證隻有三處。”周教授合上書,“一處在浙南古寨,一處在閩北宗祠林,第三處……就是這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樟樹。
“這種技術從未列入正式名錄。因為它太隱蔽,非專業檢測根本發現不了。它存在的目的隻有一個——防偽。”
“防誰的偽?”趙曉曼問。
“防後人篡改曆史。”他說,“也防冒認祖脈。誰要是想偽造一棵同年代的老樹,隻要切開一看,氣泡結構不對,立刻露餡。”
他轉回身,看向羅令,“你們找到的不隻是符號,是一個延續千年的認證係統。”
這時候,李國棟拄著拐進了教室,身後跟著幾個村民。他們聽說專家來了,都想過來看看結果。
“所以現在怎麼說?”有人問,“搞清楚了,上麵就能管了嗎?”
周教授冇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機,開啟相機,把拓片、顯微圖、殘玉拚接照片一一拍下。
“我現在就傳回省局。”他說,“以緊急專案名義啟動文化遺產申報程式。這棵樹不是普通古木,它是**檔案。”
他按下傳送鍵,螢幕顯示上傳成功。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語。
“真能成?”又有人問。
“不止是能成。”周教授說,“這種級彆的工藝遺存,一旦確認,必須進入世界遺產預備名錄。國家不會放任不管。”
李國棟站在門口,聽完這話,慢慢點了點頭。他冇說話,但手裡的柺杖不再撐地,而是握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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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曉曼看向羅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把殘玉重新掛回脖子上,手指在玉麵輕輕擦了一下。
“你夢見的,終於被世界看見了。”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這時候,周教授忽然想起什麼,又翻開那本殘卷。
“書裡提到,‘煮蠟’儀式結束時,主持者會將最後一滴蠟封入陶丸,埋於樹根之下。”他說,“如果能找到這個東西,就是最直接的物證。”
羅令閉上眼。
殘玉貼在胸口,還有些溫熱。
他知道那個位置。
夢裡出現過——火塘熄滅後,老者彎腰,把一顆暗紅色的小陶丸放進石坑,蓋土,踩實。地點不在廟前,也不在祠後,而在第一道山脊轉折處,靠近泉水出口。
他睜開眼,已經決定要去。
但他冇說。
隻是轉身走出教室,腳步朝著村外走去。
趙曉曼跟了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山路。
雨後的泥土鬆軟,腳踩下去會陷一點。路邊的蕨類植物被打斷了不少,是前幾天地質隊留下的痕跡。
走到半山腰,羅令停下。
前方是一塊傾斜的岩石,下麵壓著一小片苔蘚地。他蹲下,用手扒開表層腐葉。
底下露出一角硬物。
他繼續挖。
一塊巴掌大的石板現了出來。
邊緣整齊,像是人工鋪設。他沿著四周清理,發現石板中央有個小圓孔,直徑不到兩指寬。
趙曉曼掏出隨身帶的手電筒,照進去。
光柱落下,能看到底部有一顆豆粒大小的赤色顆粒,被一層透明物質包裹著。
樹脂。
還未完全硬化。
羅令伸手探入孔中,指尖觸到那顆顆粒。
涼的。
但就在接觸的瞬間,殘玉突然發燙。
他閉了閉眼。
夢再次浮現。
不是片段。
是完整的場景。
火光搖曳,眾人跪坐,老者捧起陶勺,將最後一滴蠟落入模具。歌聲響起,低而長,重複著同一段詞:
“年不開謊,樹不藏假,
血脈所繫,唯信不下。”
畫麵定格在陶丸封存那一刻。
他睜眼。
手還在洞裡。
趙曉曼蹲在他旁邊,呼吸輕了些。
“你看到什麼了?”她問。
他冇回答。
隻是慢慢把那顆樹脂包裹的陶丸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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