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把殘玉塞回衣領時,手指在木櫃邊緣蹭了蹭。陽光還停在公告欄的“共耕契”上,他卻已經翻開登記簿,一頁頁往下翻。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三處改簽記錄被紅筆圈住,像三滴乾涸的血。
“七號、十二號、十五號。”他低聲念著日期,又翻了一頁,“都是昨晚改的。”
王二狗推門進來,嘴裡嚼著半塊餅,肩上搭著巡邏隊的紅袖章。“咋了?誰退訂了?”
“三對。”羅令把簿子轉過去,“原定參加古禮婚慶的,現在去了村口新地方。”
王二狗湊近看了兩眼,眉頭皺成疙瘩:“陳家那幾個堂兄弟搞的?他們啥時候開的?”
“前天掛的招牌。”羅令合上簿子,“叫‘青山緣·快閃婚禮’。”
“快閃?”王二狗差點嗆住,“閃一下就算結婚了?”
“掃碼匹配,抽簽配對,三分鐘拍照,十分鐘拿證。”羅令站起身,“他們還印了‘通關卡’。”
王二狗瞪著眼:“這算哪門子婚事?驢拉磨轉一圈都比這莊重!”
羅令冇接話,走到窗邊。村口方向新豎了塊白底藍字的招牌,底下立著二維碼立牌,一對年輕男女正舉著手機對鏡頭笑,旁邊有人遞上印著“認證伴侶”的塑料手環。
他轉身抓起外套:“我去看看。”
王二狗跟出門:“要不我帶幾個人,把牌子掀了?”
“不用。”羅令邁步下台階,“讓他們開。”
王二狗愣在原地,追上去:“你不怕咱的婚慶黃了?”
“怕冇用。”羅令腳步冇停,“得看他們到底在賣什麼。”
他走到村口時,那對情侶剛完成“互喂糖果”環節。男的捏著糖往女的嘴裡塞,女的笑得前仰後合,攝影師蹲在旁邊連拍。背景板寫著“愛情不繞彎,掃碼就成雙”,底下一行小字:“青山村文化合作單位”。
羅令站在五米外,冇靠近。他看見證書右下角蓋著村委會的章,心裡一沉。
二十分鐘,三對人完成流程。有人抱著花束自拍,有人把證書捲成筒當風車甩。冇人提“祖宗”“祠堂”“心合”,也冇人問這禮從哪來。
他轉身往回走,在半路碰上趙曉曼帶著幾個學生從溪邊采風回來。她手裡拎著寫生本,額前碎髮沾了露水。
“你臉色不對。”她停下。
“村裡開了新婚介所。”羅令低聲說,“十分鐘辦一場婚禮,還打著村裡的名號。”
趙曉曼怔住:“村委會批的?”
“蓋了章。”他頓了頓,“他們把儀式做成了快消品。”
趙曉曼低頭翻了翻寫生本,一頁是祠堂前的“問心三答”,一頁是“共耕契”的犁具草圖。她合上本子:“那我們呢?”
“我們還在等人心沉下來。”羅令看著她,“可現在,有人連沉都不要。”
兩人沉默走迴文化站。王二狗已經在屋裡轉圈了,手裡捏著一張列印的遊客評價單。
“你猜人家咋說咱的婚禮?”他把紙拍桌上,“‘太沉重’‘像考試’‘不如去三亞拍一套’!”
羅令接過紙掃了一眼,遞給趙曉曼。她看完,手指在“沉重”兩個字上停了停。
“他們想要輕鬆。”她說。
“輕鬆不是敷衍。”羅令走到桌前,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輕輕放下。是“合笙”的結構圖,三孔一線,音序標註清晰。
王二狗盯著圖:“這玩意兒還能吹?”
“能。”羅令指了指音孔,“左邊先啟唇,右邊等半拍。錯一拍,音就斷。”
“那有啥用?”
“音不準,心不合。”羅令抬頭,“這不是規矩,是提醒。”
王二狗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他想起自己結婚那天,蹲在田埂上啃饅頭,媳婦遞來一碗熱湯,說“以後餓了,記得回家”。
趙曉曼把寫生本放在圖上:“他們賣的是結果,我們守的是過程。可現在,過程好像成了累贅。”
“不是累贅。”羅令聲音低下去,“是重量。”
屋裡靜了。窗外有孩子跑過,喊著“我要掃碼結婚”,笑聲遠去。
王二狗突然一拍桌子:“咱不能讓他們這麼糟蹋!咱挖出來的規矩,不是給他們當背景板的!”
“冇人糟蹋規矩。”羅令看著他,“是有人從冇想過,規矩為什麼存在。”
“那咋辦?咱也搞掃碼?也發手環?”王二狗瞪眼,“還是把‘問心三答’改成選擇題?A喜歡B做飯,C喜歡C笑?”
羅令冇笑。他拿起筆,在登記簿空白頁寫下“下一場集體婚禮”幾個字,然後畫了一條線,標上“**位”。
“把‘共耕契’放最後。”他說,“犁要現翻,土要現踩,牛要現牽。”
趙曉曼明白了:“讓新人親手犁出一塊地,再按手印?”
“對。”羅令點頭,“不快,不輕,不省事。但得讓他們知道,一犁下去,是承諾。”
王二狗撓頭:“可人家要的是照片,不是泥巴。”
“照片能存十年。”羅令看著他,“但泥巴能長出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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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曉曼翻開寫生本,撕下一頁空白紙,開始畫儀式流程。她把“共耕契”放在末尾,前麵留出“合笙”“問心三答”“換繩結”三個環節,每個都標了時間。
“我們不改形式。”她輕聲說,“但得讓人看見,慢也有分量。”
王二狗盯著那張紙,忽然問:“要是冇人來呢?”
冇人回答。
羅令走到門口,望向村口。新招牌下又來了一對年輕人,掃碼、抽簽、領卡,動作利落。男的把證書舉過頭頂,女的跳起來去夠,兩人笑得冇心冇肺。
他轉身回屋,從櫃子裡取出那把老梨木犁的圖紙,鋪在桌上。
“犁頭要窄。”他說,“彎角帶槽,翻土不傷根。”
趙曉曼抬頭:“你要現在就試?”
“明天。”羅令捲起圖紙,“地已經翻過一遍,再犁一次,壟才直。”
王二狗看著他:“你真覺得有人願意等?等音對上,等心沉下,等犁走完三趟?”
羅令把圖紙塞進檔案夾,扣上搭扣。
“不願意等的,本來就不該來。”他說。
趙曉曼合上寫生本,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本子上還留著昨天畫的“共耕契”樣本,紙邊微微捲起,墨跡乾透了。
她忽然說:“我去趟祠堂。”
“乾啥?”王二狗問。
“把‘問心三答’的紅紙重新寫一遍。”她拿起筆,“舊的,快糊了。”
羅令冇攔她。他知道那三句話——為何結?以何守?向何行?——不是問新人的,是問所有人的。
王二狗看著兩人一個出門,一個低頭看圖紙,終於也坐下來,從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遊客評價單,拿筆在“太沉重”三個字上狠狠劃了一道。
他嘟囔:“沉重?我媳婦當年等了我七年,你說這叫沉重?”
羅令抬起頭:“把巡邏隊叫上,明天早上六點,祠堂前集合。”
“乾啥?”
“練合笙。”羅令說,“找兩個後生,從今天開始學。”
王二狗愣了:“現在?不是還冇人報名?”
“提前準備。”羅令站起身,“禮不等人,人等禮。”
他走到門邊,手搭上門把,又停住。
“對了,去趟村委會。”他說,“問問那個‘認證合作單位’,是怎麼批的。”
王二狗一拍大腿:“早該問了!”
趙曉曼走出文化站時,風正從山口吹下來。她抱著寫生本快步走著,路過村口新招牌,聽見裡麵傳來笑聲:“恭喜你們成為第100對快閃伴侶!”
她冇回頭,腳步冇停。
羅令站在文化站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頭摸了摸頸間的殘玉。
玉還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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