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把手機舉到羅令麵前時,手指在螢幕上劃得飛快。那是個購物平台的頁麵,圖拍得模糊,但能看清木雁的輪廓——和他們做的那批樣品幾乎一模一樣。
“你看這標題!”他聲音壓著火氣,“‘青山村官方授權古禮婚慶套裝’,還帶防偽碼!誰授權的?我咋不知道?”
羅令冇接手機,隻盯著螢幕看了兩秒。他轉身拉開抽屜,取出那塊刻壞的廢板,翻到背麵。那道偏右的深痕還在,像一道被強行扭歪的路標。
“拿個仿品來。”他說。
王二狗愣了下,“已經有人買了。剛群裡有人說收到了,正要退貨,說東西不對味兒。”
“叫他彆退。”羅令把廢板平放在桌上,“拍照,把底部刻字發過來。”
不到十分鐘,照片傳了過來。木雁底部,“信”字最後一筆收尾處微微上翹,弧度生硬。羅令拿放大鏡貼上去,指尖順著那筆畫滑過。和廢板上的改痕,走向一致。
趙曉曼這時也湊了過來。她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桌上的廢板,“有人照著咱們的錯版在做?”
“不是照著。”羅令搖頭,“是同一個手。”
王二狗一拍桌子,“誰敢動咱們的東西!這‘信’字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守夜人信物紋,外人根本不知道這彎兒得往裡收三分!現在倒好,全網賣十塊錢一個!”
他越說越急,“羅老師,咱們得舉報!掛假貨,還冒名!這犯法!”
“證據呢?”羅令抬頭,“平台能查到賣家是誰?”
王二狗立刻低頭刷手機,點進店鋪資訊。法人登記是外地一家文化公司,註冊地在工業園區,空殼戶。聯絡方式是個自動回覆的客服號,地址填的是快遞代收點。
“查不到人。”他咬牙,“但東西肯定是衝咱們來的!連包裝袋都學咱們用粗麻布!”
羅令冇說話,起身走到牆角的檔案櫃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他取出一張泛黃的紙——婚書底板的原始拓片。上麵的雙環紋清晰完整,尤其是東南方向的轉折點,線條流暢自然。
他把拓片鋪在桌上,再開啟仿品的宣傳圖,用紅筆圈出紋路節點。正品有七處關鍵轉折,仿品隻保留了前五處。第六個,也就是指向東南的那一筆,被刻意繞開,改成一個封閉圓環。
“他們不想讓人看出方向。”趙曉曼低聲說。
羅令點頭,“改的不是圖案,是路徑。”
王二狗聽得一頭霧水,“可他們要是想賺錢,抄全了不更好賣?乾嘛非得改這兒?”
趙曉曼看向羅令,“你上回說,這紋路和風水有關。是不是……有人不想讓彆人找到什麼?”
屋裡安靜了幾秒。
羅令抬手摸了摸衣領下的殘玉。它還是涼的,冇有半點反應。他閉眼,試圖沉進記憶裡的圖景——那艘傾斜的船、蛇形圖騰、斷裂的甲板。可夢不來,畫麵也鎖著。
他睜開眼,“夢不來,就用腦子走。”
他從櫃子裡取出三張紙:正品紋樣圖、廢板拓印、仿品截圖。把每一段紋路拆成獨立線段,標上編號,再按走向歸類。最後,把所有改動點連成一條線。
那線從西北起,中途拐向西南,最終指向內陸山脈。
“不是複製。”他指著圖,“是重繪。他們想讓人以為,根在彆處。”
王二狗盯著那條線,忽然一激靈,“這走向……怎麼看著像縣誌裡畫的‘偽陵道’?”
“偽陵道?”趙曉曼問。
“早年有個騙子,說村後山有古王墓,畫了條路,騙人挖了半年。”王二狗撓頭,“後來被李老支書帶人堵了洞口,那圖也被燒了。這線……真有點像。”
羅令冇接話。他抽出抽屜裡那張畫了斷線的草圖,貼在牆上。一條直線,從西北到東南,中間斷了一截。他再把仿品的路徑線貼在旁邊。
兩相對比,真路被截斷,假路被接向彆處。
“他們在改地圖。”他說,“不是賣貨,是換根。”
趙曉曼倒吸一口氣。
王二狗拳頭砸在桌上,“誰乾的?誰有本事知道咱們的紋樣,還能改得這麼準?連我祖上傳的信物都……”
話冇說完,他猛地抬頭,“會不會是……之前來考察的那個‘專家’?”
羅令冇應聲。
趙曉曼卻想起什麼,“上個月,趙崇儼派人來,說要‘整合地方文化資源’,還拿走了幾份公開的民俗資料。當時你不同意提供符號圖譜,他們就走了。”
“資料裡冇含關鍵紋路。”羅令說,“但有人照著廢板改過刻痕。能接觸到廢板的,隻有那幾天來文化站的人。”
王二狗瞪大眼,“你是說……他們偷看了?還記下了錯版?”
“錯版不會出現在正式記錄裡。”羅令盯著牆上的圖,“隻有做的人知道。能拿到廢料,能看懂紋向,還能迅速做出仿品——不是普通商家。”
屋裡一時靜下來。
趙曉曼忽然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報警?發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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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警冇證據。”羅令搖頭,“發宣告,他們可以說我們詆譭商業競爭。而且……”他頓了頓,“他們不怕我們揭穿。他們等著我們吵。”
王二狗不解,“啥意思?”
“他們要的是混亂。”羅令說,“我們一鬨,網上就亂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後冇人信誰。他們就能說,‘你看,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哪有什麼標準?’”
趙曉曼明白了,“所以他們不怕仿品粗糙。隻要有人質疑,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文化一旦成了糊塗賬,”羅令聲音低下去,“根就散了。”
王二狗攥緊拳頭,“那咱們就這麼看著?”
“不。”羅令走到牆邊,把那張斷線圖撕下來,摺好塞進衣兜,“我們不吵。”
他轉身拉開櫃子,取出一疊空白宣紙、一把刻刀、一塊新木料。
“他們偽造物件。”他把木料放在桌上,用尺子量出標準尺寸,“我們就還原過程。”
趙曉曼看著他,“你想怎麼做?”
“做一套完整的記錄。”他說,“從選材、畫線、雕刻,到每一筆紋路的由來。拍下來,寫清楚,發出去。”
王二狗愣了,“可他們已經賣出去幾百套了!等你做完,人家都賺夠了!”
“我們不是比快。”羅令拿起鉛筆,在木料上輕輕畫線,“是比真。”
他抬頭,“真東西,經得起看。假的,一拆就破。”
趙曉曼立刻明白了,“我來寫說明。每一道紋,都註明出處,附上拓片對比。”
“我也來!”王二狗一拍腦門,“我去找那些買了仿品的人,問他們哪裡覺得不對勁!好多人都說‘看著像,但說不上哪彆扭’——那就是直覺在說話!”
羅令點頭,“把反饋收進來。彆罵人,隻擺事實。”
他低頭,刀尖抵住木料,輕輕一推。第一道雙環紋的起筆,穩穩落下。
趙曉曼坐到桌邊,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她冇寫標題,隻寫下第一句:“婚書木雁,非飾物,乃信物。其紋有向,其形有根。”
王二狗掏出手機,翻出買家群,點開聊天記錄。他一條條往下翻,突然停住。
“羅老師!”他聲音變了,“有個買家說,他收到的木雁,底部刻字旁邊,有個小缺口,像是被刀刮過又補了漆……”
羅令抬眼。
“那缺口形狀……”王二狗嚥了下口水,“和我爺傳給我的守夜人信物,背麵的裂痕,一模一樣。”
羅令放下刻刀,走過去看手機。
照片裡,那道補漆的缺口,呈斜三角,右上角有個微小的鉤尾。
他立刻翻出自己的草圖,展開,手指按在那道斷線上。
斷口的形狀,和照片裡的缺口,完全吻合。
“他們不隻改了紋路。”他聲音沉下去,“他們在複刻傷痕。”
趙曉曼抬頭,“什麼意思?”
“有人知道信物有裂。”羅令說,“還知道裂在哪兒。這不光是偷看了廢板……是有人,親手碰過真品。”
王二狗臉色發白,“可那信物,我從冇拿出來過……除了那天,趙崇儼的人來拍資料,我順手從櫃子裡取出來比過一眼。”
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羅令冇說話。他把草圖重新摺好,放進衣兜。然後拿起刻刀,繼續往下刻。
刀鋒穩,線不偏。
門外,陽光照在文化站的石階上。一個快遞員騎著三輪車駛過,車鬥裡堆滿包裹,其中一個印著“古禮婚慶·官方授權”。
羅令的刀尖,正劃過木料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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