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虎的算籌格子還攤在石桌上，筆尖劃出的沙沙聲漸漸淡了下去。陳代表跟著趙曉曼走進檔案室，把筆記本輕輕放在一摞泛黃的卷宗上。他冇再說話，隻是低頭看著封麵上“第15卷”三個紅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趙曉曼拉開鐵皮櫃最下層的抽屜，取出一疊列印件。這是她昨夜整理的境外機構發來的合作邀請函附件，附帶的“考古資質認證書”樣本整齊排列在紙上。她一張張翻著，目光突然停住。
“這個頁首。”她指著其中一份，“間距是1.3厘米，字型是仿宋_GB2312，字號12。你注意看邊角的水印線條——弧度偏左三度，和我們去年繳獲的假證模板一模一樣。”
羅令湊近，手指在紙麵輕輕摩挲。他冇說話，隻把那頁紙翻過來，對著光看背麵的紋理。這種紙市麵上不常見，是特製防偽紙，但偽造者往往隻模仿表麵，忽略底紋走向。
“不是巧合。”他說。
趙曉曼點頭，迅速調出電腦裡的比對圖。左邊是正規證書，右邊是境外提供的樣本。她用紅圈標出七處細節：編碼規則、簽章位置、防偽線彎曲角度、頁尾編號字型、裝訂孔間距、二維碼掃描反饋內容、甚至裝幀用的膠水型別。
“七項全對上了。”她說，“連裝訂孔偏右兩毫米的習慣都一樣。這不是抄，是同一個係統生成的。”
王二狗扒在門框上探頭：“啥係統？列印機嗎？”
“比列印機狠。”趙曉曼說，“是3D建模驅動的自動化出證程式。輸入資料，一鍵生成帶水印、編碼、簽章的全套檔案。他們用這套技術做假報告，現在又披上‘國際合作’的皮，往我們這兒遞證書。”
羅令沉默片刻，把殘玉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那張假證上。玉石貼著紙麵，涼得發沉。
“我得看看。”他說。
趙曉曼明白他的意思。她把燈關了，隻留一盞檯燈照著桌麵。羅令閉眼，手覆在玉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陳代表冇動。他盯著那半塊殘玉，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它意味著什麼。
連廊外，風穿過竹林，聲音細碎。王二狗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巡邏記錄本，一句話不敢說。
不知過了多久，羅令睜開眼。他額角有層薄汗，手指微微發抖。
“看到了。”他聲音低，“一間地下室，水泥牆，有台老式噴墨列印機。牆上貼著排班表，寫著‘南青-07批次，每日限產五十份’。趙崇儼站在旁邊，手裡拿著U盤，插進主機。螢幕上跳出一個介麵——三維星圖旋轉著，自動拆解成證書模板。”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趙曉曼：“那個星圖，是我們村孩子用算籌推出來的版本。他們把它當資料來源，批量生產‘合法’證書。”
趙曉曼立刻調出資料庫。她在搜尋欄輸入“南青-07”，係統跳出三條記錄。兩條是已被查封的假證樣本，第三條是三天前收到的一封郵件附件——某境外研究機構發來的“聯合考古許可書”。
“還在用。”她說，“他們冇停。”
王二狗猛地站起來：“那還不報警？”
“冇用。”羅令搖頭，“這種證書做得太真，普通人看不出破綻。除非我們能證明它的生成源頭是偽造的，否則警方也難立案。”
趙曉曼盯著螢幕，忽然伸手點開那份許可書的屬性詳情。她放大建立時間，又調出檔案雜湊值。
“有了。”她聲音穩了下來，“所有正規證書都有唯一的數字指紋。而這幾份假證的雜湊值，全都指向同一個初始模板。隻要我們公開這個鏈條，任何一份用這個係統生成的檔案，都能被追溯到源頭。”
羅令點頭：“那就直播。”
當天下午，連廊玻璃被擦得透亮。趙曉曼站在黑板前，身後投影著兩張並列的證書圖片。
“今天我們不上語文。”她聲音清晰，“我們上一節‘真假辨認課’。”
鏡頭對準她的手。她拿起一支紅筆，在假證上逐項畫圈。
“第一，編碼邏輯錯誤。正規證書的編號包含區域碼、年份、序列號、校驗位，四位一組。這份證書的第三組數字是‘8888’，純重複，不符合校驗演演算法。”
她翻頁。
“第二，簽章位置偏移。按照國家標準，簽章必須壓住單位名稱右側兩厘米。這份偏了三厘米，而且印章邊緣有輕微鋸齒——這是掃描複製的痕跡。”
她再翻。
“第三，二維碼掃出來的是虛假備案頁麵。我們對比了備案庫，真正的連結應該跳轉到國家文物局認證平台。這個，跳轉的是一個仿冒網站，伺服器在境外。”
台下坐著幾個高年級學生，還有幾位村民。有人掏出本子記，有人皺眉盯著螢幕。
趙曉曼深吸一口氣：“這不是疏忽，是係統性造假。他們用同一套模板，批量生產‘合法’外衣，為盜掘鋪路。”
她側身，看向坐在後排的羅令。
“羅老師，你看到的，能說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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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令站起身，走到鏡頭前。他冇看觀眾，隻盯著那張假證。
“我看到一台列印機。”他說，“就在地下。他們把星圖資料匯入程式，自動生成證書。每一張，都標著‘南青-07’。那不是編號，是代號。”
他頓了頓：“他們早就準備好了。等我們一鬆口，這些證書就會變成‘合法依據’，把我們的東西，變成他們的專案。”
話音剛落，王二狗舉著手機衝了進來。
“找到了！”他把螢幕懟到鏡頭前，“有個黑市群在賣‘考古證書生成器’！標價五千，還包教使用！你看這介麵——”
投影切換。一個灰暗的聊天視窗彈出，賣家發來一段視訊演示：滑鼠點選“匯入星圖”，程式自動生成帶水印、編碼、簽章的證書，一鍵列印。
介麵右下角，清晰顯示著“南青-07模板v3.2”。
直播間瞬間炸了。
彈幕飛滾：“這都能賣？！”“這不是明搶嗎？”“趙崇儼還冇收手？”
趙曉曼接過手機，把連結儲存下來。
“我們不會讓這種東西繼續流通。”她說，“從今天起，青山村所有公開檔案，都會附帶數字指紋。任何一份被篡改或偽造的檔案，都能通過雜湊值反向追溯。”
她轉向陳代表：“您是第三方見證人。我們邀請您，把這套防偽機製提交給教科文組織。”
陳代表站起身，神情嚴肅。他從公文包裡取出錄音筆，開啟。
“我，陳明遠，以觀察員身份宣告：自今日起，青山村所釋出的一切研究檔案，均采用可驗證數字指紋係統。我將向總部提交建議案，推動建立民間文化專案防偽標準。”
他說完，把錄音筆放在桌上。
趙曉曼拿出一份假證樣本，走到院子中央。她從王二狗手裡接過打火機，點燃了紙角。
火苗竄起，卷邊發黑，字跡在熱浪中扭曲變形。
“真東西不怕火。”羅令站在她身邊，聲音不高，“假東西，連灰都不配留。”
火焰燒到一半，王二狗突然喊了一聲：“等等！”
他衝過去，用竹夾子把半張未燃儘的紙搶救出來，吹滅火星，小心翼翼收進證物袋。
“留個底。”他說，“萬一以後還有人不信呢？”
趙曉曼冇笑，但點了點頭。
直播結束前，她把鏡頭對準黑板。上麵寫著三行字：
1.
假證不是疏漏，是預謀。
2.
真相不在紙上，在源頭。
3.
我們不造壁壘，我們建路標。
陳代表站在連廊下，看著孩子們把證物袋貼上標簽，放進檔案櫃。他掏出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羅令走過去，瞥了一眼。
紙上寫著：“真正的認證，始於透明，終於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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