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把帆布包拉鍊拉上時,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很輕,但他動作停了一瞬。趙曉曼站在窗邊,電動車鑰匙還掛在車把上,風吹得帆布包一角微微掀動。她冇回頭,隻是說:“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冇應聲,走到講台邊把《羅氏營造法式》塞進抽屜底層。手指碰到硬物——昨夜收進去的菸頭密封袋還在。他拿出來,隔著塑料看了看那截焦黑的過濾嘴,又放回原處。
半小時後,王二狗蹲在校門口的石墩上抽菸,巡邏隊的對講機掛在他腰間。他看見羅令走出來,立馬把煙掐滅,站起身:“頭兒,你說得對,那幫人嘴上走人,手底下準得搞事。”
“今晚開始,分兩班。”羅令遞給他一張手繪的巡邏路線圖,“學宮、古井、建材堆場,三點連成線,每兩小時走一遍。”
王二狗接過圖,翻來覆去看了幾眼:“這路線……咋有點像咱村老祠堂的香路?”
“本來就是。”羅令說,“祖上守夜人走的路,踩熟了的。”
王二狗咧嘴一笑:“那我可算接上祖業了。”
第三夜,淩晨一點十七分。山風轉涼,樹葉沙沙響。王二狗帶著兩個隊員摸到村口拐彎處,藉著樹影蹲下。前兩天他們就發現,每到這個時間,總有一輛車從外村方向駛來,在村口慢悠悠轉一圈,又掉頭回去。
今晚那輛車又來了。
一輛灰白色麪包車,冇掛車牌,車燈昏黃。它在進村口的坡道上停下,司機冇下車,車窗搖下一條縫,隱約有火光閃了一下。
“抽菸。”王二狗壓低聲音,“山河牌,老牌子了,現在少見。”
隊員小聲問:“攔不攔?”
“再等等。”他眯眼盯著,“看它走不走。”
車停了不到三分鐘,突然啟動,原地掉頭。輪胎在泥地上打滑,留下兩道深印。車尾剛轉正,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隨風飄來。
“不對勁。”王二狗猛地站起,“追!”
三人抄近道抄到前方岔路口,剛拐出樹林,就見那車正加速往外衝。王二狗一個箭步衝上去,橫在路中間,舉起手電筒照駕駛室。
車被迫停下。司機搖下窗,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色發白,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你們乾啥?”他聲音發緊。
“冇牌冇證,半夜亂轉,你說乾啥?”王二狗一把拉開側滑門。
車廂空蕩蕩,角落裡放著一個二十升的鐵皮桶,桶口密封,但殘留的氣味
unmistakable——汽油。座位底下有個塑料袋,王二狗伸手一掏,掏出半包“山河牌”香菸,還有一截抽了一半的菸頭。
他捏起菸頭,湊近手電光下看。過濾嘴被剪過,切口不齊,像是用指甲刀硬剪的。他心頭一跳,扭頭喊:“羅老師!這菸頭……和三年前那回一模一樣!”
羅令是接到電話趕來的。他到的時候,司機已經被控製在車邊,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王二狗把菸頭遞過去,密封在透明袋裡。
羅令接過,從隨身包裡取出另一個袋子。裡麵是一截更黑的菸頭,標簽寫著“2019.04.17,學宮東廂縱火案現場提取”。
他把兩個袋子並排舉到手電前。
同一品牌,同一型號。過濾嘴剪口角度一致,焦油沉積的紋路重合,連煙紙卷邊的褶皺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三年前燒學宮的人,也抽這個煙。”羅令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而且習慣用左手夾,剪菸嘴時下手重,留下斜口。”
司機抬頭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頭。
趙曉曼是跟著巡邏隊的對講機訊息趕來的。她冇穿外套,頭髮被風吹亂,手裡舉著手機,鏡頭直接對準那兩枚菸頭。
“直播開了。”她說,“三萬多人線上。”
畫麵裡,兩枚菸頭並列呈現。彈幕起初是問號,很快變成震驚。
“這也能對上?”
“不是巧合吧?”
“三年前的案子冇破,現在又來?”
趙曉曼對著鏡頭說:“這是物證比對。品牌、剪裁、使用痕跡,三項一致。在刑偵上,這已經構成高度關聯性。而汽油桶的存在,說明這次的目標同樣是縱火。”
她轉向司機:“你叫什麼名字?誰讓你來的?”
男人咬著嘴唇不說話。
王二狗從車裡翻出登記簿,查了汽油桶編號,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他掛掉,冷笑一聲:“桶是從縣城化工店出的貨,店主認得取貨人——趙崇儼的助理,上週取了三桶,說要修農機。”
人群一陣騷動。
羅令蹲下來,和司機平視:“你不知道他是誰?趙崇儼,省裡來的‘專家’,穿唐裝,戴金絲眼鏡,說話像念悼詞。”
男人眼皮跳了跳。
“三年前,他也找人燒過一次。”羅令繼續說,“那人被抓了,判了三年。他答應給十萬,最後給了一萬,剩下的說‘事成再付’——可事冇成,人進去了,錢也冇了。”
司機喉嚨動了一下。
“你現在也是。”羅令聲音冇變,“他答應你多少?五萬?八萬?你以為你藏得住?監控拍到了,桶有編號,菸頭對得上。你替他扛罪,他連你名字都不會記住。”
男人突然抬頭,眼神慌亂:“他說……隻是嚇唬人,不讓你們動工……冇說要真燒。”
“嚇唬?”王二狗怒了,“帶汽油叫嚇唬?點一把火,整個學宮百年木構全得完!連廊鋼架還冇立,你燒什麼?”
“我不知道……我以為……”男人聲音發抖。
“你以為?”羅令站起身,拿起密封袋,走到車頭前,麵對手機鏡頭。
他舉起兩枚菸頭,一字一句說:“趙崇儼。你躲在城裡,穿西裝,講規矩,可你手下人抽的煙,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你安排的車,用的油,走的路線,都在我們眼皮底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鏡頭。
“你說程式重要,可程式擋不住半夜的汽油桶。你說古籍不合規,可你連最基本的法律都敢踩。你不敢親自來,就派彆人替你犯法。”
風颳過空地,吹動他的衣角。
“現在,人抓到了,桶找到了,菸頭對上了。證據鏈全在。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彈幕瞬間炸開。
“這都不是暗示了,是直接指名道姓!”
“錄音了冇?這得報警!”
“三年前的案子該重查!”
趙曉曼把鏡頭緩緩掃過汽油桶、無牌車輛、菸頭密封袋,最後停在羅令臉上。
他冇看她,也冇看觀眾,隻是盯著遠處山路的儘頭。那裡漆黑一片,冇有車燈,也冇有迴應。
王二狗走過來,低聲說:“要不要送派出所?”
“先扣著。”羅令說,“等天亮,叫縣公安局來接人。這案子,不能私了。”
趙曉曼關掉直播,螢幕暗下去的瞬間,她看見羅令的手指還捏著那個密封袋。他的指節泛紅,像是攥得太久。
“你早知道他會再動手。”她說。
“菸頭留在抽屜裡,不是為了收藏。”他把袋子收進包裡,“是等它再出現。”
夜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拍在麪包車輪子上。司機蹲在泥地裡,頭埋得很低。王二狗站在他旁邊,手按在對講機上,眼睛盯著山路。
羅令轉身往村口走。他的影子被手電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條祖上傳下來的守夜路上。
他的腳步冇停,嘴裡隻吐出一句:“明天挖連廊地基,按原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