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把那塊“令承”木牌收進衣兜，指尖還沾著土。他冇再看地窖，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穩得多。趙曉曼跟在後麵，一句話冇問。她知道，有些事不用說，他已經決定了。
天剛亮，村裡人還冇全醒，羅令就進了老屋。桌上攤著家譜，他拿筆在紙上畫，一筆一劃，像是把夢裡的東西一點點摳出來。趙曉曼端了碗粥進來，放他手邊，也冇催。他畫到第三遍時，停了筆，把幾張草圖疊好，夾進一箇舊檔案夾裡。U盤插在電腦上，裡麵存著昨晚熬夜做的3d模型。
李國棟拄著柺杖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模樣。他冇說話，隻把油紙包裡的《羅氏營造法式》輕輕放在桌上，又拍了拍羅令的肩，轉身走了。
王二狗是中午到的。他換了身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個鼓鼓的帆布包。“五千！”他把包往桌上一放，“巡邏隊第一筆投資，記我名下。”
羅令開啟包，裡麵是捆得整整齊齊的現金，還有一張手寫條：“王二狗，自願捐，不退。”
“你哪兒來的錢？”羅令問。
“賣山貨，帶直播，三個月冇買菸。”王二狗咧嘴一笑，“我現在是文化人，得有覺悟。”
趙曉曼在旁邊記賬，一筆一筆錄入表格。她抬頭說：“直播收益已經十七萬八，夠啟動資金了。”
羅令點點頭，把檔案夾合上：“明天縣裡開會，我們去把方案報了。”
會議室在教育局三樓，長桌，白牆，投影儀開著。羅令把U盤插進電腦，冇人說話。教育局代表姓陳，眼鏡片厚，公文包擺在麵前，像道屏障。他翻著材料，眉頭一直冇鬆開。
趙崇儼冇來，但來了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坐在角落，冷笑一聲：“連廊？拿什麼建？你們村人均收入三千，設計費都不夠付吧？”
羅令冇理他。他點開ppt，畫麵緩緩旋轉——鋼結構骨架如古木分枝，玻璃廊道透明輕盈，地下文物層用虛線標出，清晰可見。他指著鋼柱底部：“每一根都裝震動感測器，位移超0.5毫米自動報警。”
陳代表推了推眼鏡：“技術方案倒是新穎。但你們冇請設計院，圖紙合規嗎？”
羅令不答，點開視訊。畫麵裡，孩子們圍坐在陶土模型前，李小虎舉著竹簽說：“羅老師講過，連廊彎一點，是為了躲開地下的‘龍骨’。”鏡頭掃過模型底部，刻著幾道算籌符號，和《羅氏營造法式》裡的插圖一模一樣。
陳代表愣了下。
趙曉曼接過話筒：“我們冇請設計院，但我們請了三百年的羅家匠人，和六年級的數學課。”她舉起手機直播介麵，“過去三個月，27萬網友看了方案迭代。他們的打賞，就是投票。”
黑西裝男人猛地站起來：“就算有錢，也不能亂來！文物保護要按程式！”
李國棟這時拄著柺杖走進來，腳步慢，但每一步都沉。他走到桌前，把《羅氏營造法式》拍在桌上，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全場：“程式？我羅家修學宮的時候，你們祖上還在穿開襠褲！”他手指顫著指向圖紙，“這連廊的彎度，和書裡康熙年間的圖，差不了一寸。”
屋裡靜了幾秒。
陳代表低頭翻預算表，又抬頭：“資金來源要覈實。你們有正式賬目嗎？”
羅令開啟第二個檔案夾，遞過去。第一頁是王二狗的捐款單，備註寫著：“巡邏隊長，文化人第一筆投資”。接著是李小虎媽媽賣山雞的三千，村口雜貨店老闆捐的一萬，還有幾十張幾百到幾千不等的收據。最後是直播平台三個月的收益統計表，用途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專款用於連廊建設”。
陳代表一頁頁翻，眉頭漸漸鬆開。
黑西裝男人又冷笑：“群眾集資？這不就是眾籌？能當工程款用？出了事誰負責？”
羅令終於開口：“我負責。”
“你？”那人譏諷，“一個代課老師，連編製都冇有，憑什麼？”
“憑這個。”羅令從衣兜裡掏出那塊“令承”木牌，放在桌上。木牌邊緣朽了，但字跡清晰。
陳代表盯著看了會兒，問：“這是什麼？”
“三百年前，我祖上修連廊時留下的信物。”羅令說，“當年他寫下這兩個字，是告訴後人——這責任，得接。”
屋裡冇人說話。
陳代表合上材料，看向黑西裝男人：“趙崇儼先生冇來，是他委托你反對這個方案？”
“我隻是提醒你們，程式不能跳。”那人語氣硬，“他們冇走報建流程，冇做地質勘測，連專家評審都冇過，就想動工？”
羅令點頭：“你說得對。程式很重要。”
他頓了頓，開啟手機直播回放，調出三個月前的第一場：“所以我們從三個月前就開始公示方案。每一輪修改，每一分預算，都在直播裡講清楚。冇人反對。現在，隻是來走個形式。”
陳代表沉默片刻，翻開筆記本：“你們提交的材料齊全，資金來源可查，技術方案有創新，群眾支援度高……原則上，可以通過。”
黑西裝男人臉色變了：“等等！還冇做專家評審！不能這麼快下結論！”
“評審可以後續補。”陳代表說，“但群眾意願和基礎準備已經到位。教育局對鄉村文化專案有綠色通道。隻要後續補全手續，不影響立項。”
李國棟站在一旁，冇再說話。他隻是看著羅令，眼神像在看一塊終於落定的基石。
王二狗在門口探頭探腦，看見陳代表合上公文包，趕緊擠進來，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紅本本：“我！我當了文化誌願者！這是證！我能管賬不？”
趙曉曼笑了：“你捐得最多，當然能。”
陳代表看了眼手錶：“會議記錄會整理上報。三天內出正式批覆。你們等通知。”
羅令把U盤拔下來，放進衣兜。他走出會議室，陽光照在臉上，不燙，也不刺眼。趙曉曼跟上來，問：“接下來做什麼？”
“等批覆。”他說，“然後開工。”
“你不怕他們再攔？”
“攔得住一次，攔不住人心。”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殘玉，它安靜地貼著麵板，不再發燙。
王二狗在後麵喊：“羅老師！我剛直播說了，連廊要建了！網友要捐鋼化玻璃！”
羅令冇回頭，隻抬手揮了下。
趙曉曼看著他背影，忽然說：“你不是一個人在修連廊。”
“我知道。”他說，“是全村人在修。”
李國棟站在樓道口，看著他們下樓。他冇跟下去，隻把《羅氏營造法式》重新包好，塞進懷裡。柺杖點地，發出兩聲悶響。
羅令走到車邊，開啟副駕門，把檔案夾放進去。他回頭看了眼教育局大樓，陽光正照在三樓的窗戶上，反著光。
趙曉曼站他旁邊，輕聲問：“你夢裡見過這天嗎？”
他冇答。他隻是伸手，從衣兜裡摸出那塊“令承”木牌，指尖輕輕撫過“承”字的刻痕。
木牌邊緣的朽跡，在陽光下微微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