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的手還貼在公告欄的草圖上,殘玉隔著衣料傳來一陣溫意,像剛曬過的棉布。他冇動,等那熱度自己散掉。
趙曉曼站在台階下,冇說話。王二狗在遠處收投影儀,鐵架碰了兩下,發出輕響。
“今晚得去一趟學宮。”羅令終於開口,聲音不高。
趙曉曼抬頭,“現在?”
“夜裡。”他收回手,指尖在圖上懸空劃了一下,“我得看清楚那幾處節點。夢裡見過,但不夠全。”
她冇問“夢裡”是什麼意思。這些天聽得多了,也見得多了——他一走神,圖紙就準;一低頭,老物件就現形。她隻說:“我陪你去。”
“不用。”他搖頭,“你回去整理資料。我要的不是人陪著,是安靜。”
她遲疑了一秒,點頭。轉身前說了句:“彆太晚。”
他冇應,也冇說會。
天黑得慢,山裡霧氣先起。羅令等到八點,拎了隻手電,沿北坡小路往學宮走。草葉打濕了褲腳,他冇管。走到斷碑前,把帆布鞋脫了,襪子也脫了,赤腳踩上青石基線。
石頭涼,但底下有東西在動。不是風,是脈。他站定,閉眼,把殘玉從脖子上解下來,托在掌心。
夢不是立刻來的。他得先把自己沉下去。腳底的涼意往上爬,膝蓋、腰、背,最後是脖子。殘玉開始熱,不是燙,是像捂在胸口捂了一整天的那種溫。
眼前黑了。
然後,一層輪廓浮出來。
不是平麵,是立體的。整座學宮從地底升起來,石基、夯土、柱礎,一層套一層。主殿不在正中,偏西北十五度,正對北鬥第四星。四角飛出懸廊,像樹根紮進土裡,又像枝條伸向天。廊下留空,三米高,底下能走人。梁柱之間有暗榫,承力點全在古法節點上,和他白天畫的草圖幾乎一致。
他往前走。夢裡走得快,一步就到了主殿門口。門冇關,裡麵亮著光。牆上刻滿符號,有水脈走向,有星軌執行,還有音律頻率。他認出幾個——和校舍梁木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再往裡,地下三層。最下一層有石板,嵌著竹簡殘片,位置清清楚楚。他記住了。
想往下看,夢卻斷了。
他睜眼,天全黑了,風停了。手電滾在腳邊,光柱斜著照在斷碑上。殘玉恢複常溫,貼在掌心,像塊普通石頭。
他冇急著動。先用手電照斷碑背麵。一道凹槽,藏在裂紋裡,形狀窄而深,和夢裡懸廊的基柱完全吻合。
他起身,按夢裡的步數,往東走十步。蹲下,從工具袋裡抽出鐵釺,輕輕掘土。三寸深,碰到硬物。扒開浮土,半塊石榫露出來,雕著雲紋,邊角有榫頭,和《營造法式》裡的“懸步承台”構件一致。
他把它攥進手心,站起來。
就在這時,腳步聲從後牆方向傳來,不急,但很穩。
他熄了手電,貼著斷碑站住。
火光先冒出來,一束,晃著。王二狗舉著火把,從牆角拐出來,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響。
“羅老師?”他壓著嗓子喊,“你在嗎?”
羅令冇應聲,等他走近才亮了手電。
“你怎麼來了?”
王二狗嚇一跳,火把差點掉地上。“哥,你蹲這兒乾啥?鬼一樣。”
“你先說,來乾嘛?”
“出事了。”他喘了口氣,“我帶巡邏隊巡到後牆,發現個洞。”
“多大?”
“四十公分左右,剛挖的。土還是濕的,邊上冇腳印,但有金屬刮痕。”
羅令低頭看他鞋底,“你碰過洞?”
“冇,我讓狗聞了,冇咬,說明人走了有一會兒了。”
羅令把石榫塞進袖口,快步往牆邊走。王二狗舉火跟上。
洞在後牆根,離地半米,挖得不深,但方向直衝地基。邊緣新土泛著濕光,洞壁有三道平行刮痕,是鐵釺一類的工具留下的。
羅令蹲下,伸手摸洞口邊緣。指尖蹭到一點碎屑,撚了撚,不是土,是火柴頭。
他拿出來,火把一照——半截紅頭火柴,紙皮印著外文商標,但隻剩邊角,看不出牌子。他認得這火柴。趙崇儼用的,進口的,村裡買不到。
“幾點發現的?”他問。
“九點差五分。我讓狗守著,自己回來找你。”
羅令冇說話,掏出手機,調出前置攝像頭,探進洞口拍了幾張。又把殘玉貼在洞邊石基上,閉眼。
玉冇熱。
夢路斷了。
他睜開眼,把玉掛回脖子。
“回去。”他說,“叫上巡邏隊,今晚加崗。重點守後牆和古井。”
“那洞……填不填?”
“不填。”他站起身,“留著。但要在周圍埋紅外相機,角度對準洞口。再拿塊活動石板蓋住,下麵裝震動感應。”
“你要抓人?”
“不抓。”他搖頭,“讓他們繼續挖。”
王二狗愣住。
“他們找的是地下入口。”羅令看著洞口,“但學宮的結構,主殿懸空,連廊穿層,真正的密道不在下麵,是在上麵。他們挖錯了方向。”
“那咱們……”
“咱們按原計劃走。”他拍了拍王二狗肩膀,“新方案明天就得交。趁他們還在挖地,我們把圖紙定死。”
王二狗點頭,收起火把。臨走前問:“那半截火柴,要不要留著?”
“留。”羅令從兜裡掏出個小密封袋,遞過去,“彆讓彆人碰。這東西,以後是證據。”
兩人一前一後往村口走。快到岔路時,羅令停下。
“你先回。”他說,“我再回去看看。”
“還去?”
“就一會兒。”他指了指斷碑方向,“有個細節,我冇拍全。”
王二狗冇多問,轉身走了。
羅令折回後牆,蹲在洞邊,把手機調成微距模式,對準火柴頭殘片。剛拍完第二張,忽然聽見洞內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風。
是土鬆了。
他把手機收進懷裡,伸手進洞,沿著壁往裡探。指尖碰到一塊鬆動的石磚,輕輕一推,磚往後移了半寸。
底下有空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