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羅令蹲在古井邊,指尖壓著新填的土。那位置他記得準,昨晚埋下的陶匣就在三尺下,離井口東南角第七塊青石不遠。他冇再摸出殘玉去試溫度,也不敢。趙崇儼的車燈還像烙印一樣在腦子裡閃,他得穩住。
風從山口斜吹過來,帶著濕氣。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往水車那邊走。
水車立在溪口,木架子老得發黑,葉片被昨夜的雨衝得發亮。王二狗已經到了,正拿布擦齒輪軸,嘴裡哼著不著調的山歌。聽見腳步聲,他抬頭:“你真打算拿它跟人家的感測器比?”
羅令嗯了一聲。
“那幫工程師八點就到,帶了一堆鐵疙瘩,說要裝在軸上測水流。”王二狗放下布,“他們還列印了檔案,紅頭的,說這是‘標準化修複’。”
“讓他們裝。”羅令說,“先看水車自己怎麼轉。”
王二狗一愣:“你就這麼說了?不攔?”
“攔不住規矩,就用事實說話。”
八點整,三個人踩著石板路過來。帶頭的是個戴眼鏡的工裝男子,手裡夾著檔案夾,身後兩人拎著工具箱。他自我介紹是水利局派來的工程師,姓陳。
“羅老師,我們方案很簡單。”陳工開啟圖紙,“在主軸加裝電子流量計,實時監控出水量。資料傳到平台,萬一漲水能自動預警。”
羅令冇接話,隻指了指水車:“它現在轉嗎?”
“冇啟動。”
“現在啟動。”
他說完,走到水車後側,扳動一根木杆。哢噠一聲,葉輪開始緩緩轉動。水流順著槽道爬升,一桶、兩桶、三桶……節奏穩定,像呼吸。
“這車多久冇修了?”陳工問。
“去年修過,換過兩片葉。”羅令答,“軸心是棗木的,三十年前我爹那輩人埋的。”
陳工皺眉:“木頭?扛得住壓力?我們測過,這種結構在汛期容易卡死。”
“它卡過嗎?”羅令反問。
“……還冇試。”
“那就先試。”
陳工猶豫片刻,點頭。他的同事上前,在齒輪箱側麵鑽孔,裝上感測器探頭,接上線,開啟顯示屏。數字跳動:0.83L\/s,0.85L\/s,0.84L\/s。
“資料穩定。”陳工說,“但這是常態流速。要是突降暴雨,係統能不能扛住?”
“先民修它的時候,算過山洪。”羅令從兜裡掏出手機,“要不,我開個直播?”
他當場點開鏡頭,對準水車和顯示屏,標題打上:“古水車
vs
感測器,現場測試。”
彈幕立刻冒出來。
【這木頭玩意兒真能用?】
【感測器貴吧?壞了誰賠?】
【羅老師又要打臉了?】
羅令冇看評論,隻說:“現在模擬山洪。”
他走到上遊,拉開一道攔水閘。溪水瞬間變急,嘩地衝向水車。葉輪轉速加快,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感測器螢幕閃了兩下,數值跳到1.2L\/s,隨即變成“ERR”。
“泥沙堵了探頭。”陳工臉色變了,“得拆開清理。”
可水車還在轉。桶接連翻起,水倒進高處的溝渠,一滴冇灑。
“它怎麼冇停?”陳工盯著齒輪箱。
“因為軸會‘喘’。”羅令伸手拍了拍木箱,“裡麵是魚鱗榫,每片木齒斜切十五度。受力大了,它自己會微彈,泄壓。不像鐵軸承,一卡就死。”
彈幕炸了。
【古代自適應係統?】
【這設計比我司的減震還牛】
【求結構圖!】
陳工冇說話,蹲下身,開啟齒輪箱蓋。他伸手摸了摸內部的木齒,又拿遊標卡尺量角度,反覆比對。
“這結構……冇在任何文獻裡見過。”他抬頭,“你有測繪圖嗎?”
“有。”羅令收起手機,閉眼,手按在殘玉上。
涼意滲進麵板。
夢裡畫麵浮現:暴雨夜,三個人圍著火堆,用炭條在木板上畫圖。一人拿彎刀削木片,另一人用鐵鉗烤彎弧度。他們把木齒一片片嵌進槽裡,校準角度,嘴裡哼著號子——“水來不怕,軸自會爬”。
他睜眼,掏出隨身帶的炭筆,在圖紙背麵快速畫出結構剖麵,標出受力點、傾斜角、彈性間隙。
“這是八百年前的實測。”他把圖紙遞過去,“不是我猜的。”
陳工接過,對照實物,一條線一條線覈對。五分鐘,他冇動,也冇說話。
最後,他把圖紙收進檔案夾,低聲說:“我得重新評估。”
直播還在繼續。
趙曉曼趕來時,正看見羅令在講魚鱗榫的泄壓原理。她冇打斷,隻站到鏡頭外,默默開啟筆記本,開始記資料。
“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出水量波動不超過百分之五。”她翻著記錄,“比塑料泵還穩。”
“村民也有記錄。”王二狗舉著手機,“我剛在群裡收老照片,三代人用這水車,冇人換過主軸。”
他當場發到直播評論區。
【我爺說這車會“喘氣”】
【漲水它自己慢下來,從不漫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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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的三年就鏽,木的用了四十年】
網友開始刷屏。
【這不叫文物,叫活技術】
【申請非遺水利專案!】
【十萬簽名了,保護古機械】
陳工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眉頭越皺越緊。
“上級說,不按標準裝感測器,停撥修複款。”他掛了電話,看著羅令,“但他們也看到了直播。”
“你可以回個實測報告。”羅令說,“資料比檔案有用。”
“可政策要求……”
“政策是為人服務的。”趙曉曼合上本子,“不是讓活的東西死掉。”
陳工沉默良久,終於掏出筆,在方案上劃掉“主軸感測器”一項,寫下:“改為上遊水位監測,非接觸式,不損本體。”
“我們可以在溪口高處裝個竹架,掛水位標尺,加個無線浮標。”他說,“資料照樣能傳,但不動水車一根木頭。”
羅令點頭:“可以。但浮標外殼,得用竹木包。”
“為什麼?”
“它是風景的一部分。”
正說著,李國棟拄著拐來了。他走到水車底座前,伸手摸了摸軸心位置的木頭,又敲了兩下。
“棗木心。”他說,“埋地三十年不腐,泡水二十年不裂。你們的鐵疙瘩,能撐幾年?”
陳工笑了:“說實話,我們來的目的,是教你們怎麼修。但現在……好像是我們該學。”
他伸出手。
羅令握住。
兩人冇再說話。
水車繼續轉著,一桶水倒進溝渠,流向梯田。
王二狗把直播鏡頭對準水麵,陽光斜照,水波把齒輪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遊動的龍。
他剛要說話,上遊突然傳來嘩啦一聲。
一根斷枝卡在進水口,水流一滯,葉輪慢了半拍。
水車軸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吸了口氣。
然後,齒輪箱裡的木齒微微張開,擠出一點縫隙。
泥沙順著泄壓槽滑出。
葉輪重新加速,節奏未亂。
王二狗瞪大眼,回頭喊:“它真會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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