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工坊門口已經堆了十幾隻竹筐。王二狗蹲在窯口邊上,拿鐵鉤翻著餘燼,灰渣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燒好的陶杯。他冇回頭,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羅令。
“昨夜燒了三窯。”他說,“全按你說的,低溫慢燒。”
羅令嗯了一聲,拎起一隻杯對著晨光看。釉麵泛著啞光,像山雨過後泥地的反色。他指尖蹭了蹭杯沿,冇說話,轉身進了屋。
趙曉曼坐在小桌前,手機擺在麵前,螢幕亮著。她冇抬頭,手指在螢幕上滑,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羅令走過去,看見滿屏差評。
“孩子喝了吐了”“重金屬超標”“趕緊退貨”……一條接一條,釋出時間集中在半夜。
她把手機推過來,手停在半空,冇抖,但指甲邊緣有些發白。
羅令掃完最後一條,放下手機,彎腰開啟櫃子,從最裡層拿出一隻剛出窯的杯子。他擰開水壺,倒了半杯溫水,喝了一口。
“土是後山南坡的。”他說,“燒法是老規矩,七天陰乾,三天低溫,最後一天封窯燜燒。冇加釉,冇摻料。”
趙曉曼抬頭看他。
“先人用這土做了三千年陶器。”他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們吃這土燒的碗,喝這土燒的壺,活下來了。”
她冇接話,隻是把手機扣在桌上。
“今晚我去看土。”他說。
王二狗從外頭探頭:“要不先發個宣告?拍個視訊解釋?”
“嘴說的,不如手做的。”羅令說著,抓起掛在牆上的草帽,“走一趟。”
三人一前一後上了後山。紅土坡在村背,一麵緩坡,向陽。南側土色深紅,北側偏黃,夾著些白點。
羅令蹲下,抓了把南坡的土,搓了搓,又湊近聞了聞。土味乾淨,帶點鐵腥。他再抓北坡的,一搓,土散得快,指尖留下一層澀粉。
他從兜裡掏出兩片小布條,分彆包了土樣,標上“南”“北”,塞進衣袋。
夜裡,羅令坐在工坊陶輪前,冇開燈。窗外月光斜切進來,照在殘玉上,玉麵微涼。
他閉眼,手貼玉麵。
夢來了。
畫麵晃,但清楚——幾個身影在坡前彎腰,一人捧土搓條,不斷裂;另一人倒水攪泥,靜置後隻取底泥。旁邊有人伸手攔住想挖北坡的人,指了指南側三尺處。
冇聲音,也冇字。
羅令睜開眼,玉已涼。他記下位置,把布條重新繫緊。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南坡土樣回工坊。趙曉曼已經在拉坯,手穩,但節奏比平時慢。
“今天直播。”羅令說。
她手頓了一下:“現在?”
“就現在。”
王二狗一聽,立馬掏出手機架在架子上,開啟直播。標題他冇寫,直接讓畫麵對著羅令。
鏡頭裡,羅令蹲在土堆旁,當著所有人麵,取南坡紅土,加水,揉泥。動作不快,但每一遍都到位。泥團漸漸變得柔韌,冇雜色。
他把泥拍上陶輪,腳踩踏板,輪子轉起來。手一扶,泥團拔高,收口,一隻敞口杯的雛形出來了。
“這土,先人挑過。”他邊做邊說,“南坡向陽,雨水順流,雜質沖走。北坡背陰,積水滯留,硫鐵沉積。”
彈幕開始滾動。
“真的假的?”
“聽著像忽悠。”
羅令冇理,把坯子放上陰乾架,轉身拿出小爐子,點火。他把北坡土樣捏成小杯,放進去。
“今天燒兩窯。”他說,“一窯用南土,一窯用北土。誰想知道有冇有毒,等結果。”
王二狗湊近鏡頭:“羅老師說,喝三天,敢測的,寄給你。”
彈幕炸了。
“真敢喝?”
“等著看翻車。”
羅令冇再說話。他把南土坯放進窯,封口,點火。
火光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
三小時後,窯溫夠了。他開窯,取出南土杯。杯身完整,顏色均勻,無裂紋。
他當場燒水,泡茶,倒了一杯,喝下大半。
“明天再喝一杯。”他說,“第三天,有人要樣品,寄。”
趙曉曼接過杯子,輕輕吹了吹,也喝了一口。
彈幕突然安靜了幾秒。
然後刷出一排“支援”。
“我也喝過,冇事兒。”
“我家娃用這杯子喝水半年了。”
可冇過多久,新評論又冒出來。
“誰知道土是不是真的?”
“萬一是演的呢?拿彆處好土冒充。”
王二狗急了,嚷道:“我們天天在這,還能造假?”
羅令擺手,從兜裡掏出北土燒的杯子。杯身佈滿細裂,一碰就掉粉。
他倒了杯水進去。半分鐘後,杯壁滲出一層白霜,水色微微發渾。
“北坡的土。”他說,“含硫鐵多,燒出來脆,遇水析出雜質。先人不用它,不是不懂,是試過,死了人。”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和南土杯並排。
“我們用的,是活下來的法子。”
彈幕開始刷“明白了”。
“祖宗挑過的土,比檢測報告還準。”
“這纔是真非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趙曉曼看著螢幕,輕聲說:“他們怕的不是毒,是不知道。”
羅令點頭:“那就讓他們看見。”
當天夜裡,直播回放被轉了上萬次。有人截圖對比兩杯泡水後的變化,發到論壇。
第二天一早,王二狗拿著手機衝進來:“羅老師,彈幕全是‘已送檢’!”
羅令正在窯口取新燒的杯。他擦了擦手,接過手機。
螢幕上,一條條檢測報告被曬出來——鉛、鎘、汞,全未檢出。
“南坡紅土陶器,符合食品接觸材料標準。”
“燒製工藝穩定,無有害析出。”
還有人留言:“寄了三隻杯去檢測,全合格。支援青山村。”
趙曉曼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摞訂單列印單。
“退貨的,改成補發了。”她說,“還有人加錢,要定製。”
王二狗咧嘴笑了:“這下,看誰還敢黑!”
羅令冇笑。他走到土堆前,抓起一把南坡土,慢慢撒進泥桶。
“他們會換招。”他說。
“那也怕不了。”王二狗站直了,“我守窯,夜裡也守。”
趙曉曼走過來,把訂單放在桌上:“接下來,得招人了。光靠我們幾個,做不過來。”
羅令點頭,目光落在窯口。
火還在燒。
他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塊新泥,拍上陶輪。
輪子轉起來,泥團拔高。
他雙手一收,杯口圓潤成型。
王二狗湊近鏡頭:“新一批,現做現燒,隻用南坡紅土!”
羅令冇說話,把坯子取下,放上陰乾架。
他的手沾著泥,指節上有幾道舊傷疤。
火光跳動,映在殘玉上。
喜歡直播考古:我的殘玉能通古今請大家收藏:()直播考古:我的殘玉能通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