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爬過山脊,羅令已經蹲在田埂上。指尖插進泥裡,涼意順著指縫往上爬。他冇動,隻盯著眼前這塊水田——水麵浮著薄霧,秧苗剛插下兩行,綠得發暗。
趙曉曼提著個布包走過來,鞋底沾著濕泥,在田埂上留下一串印子。她冇說話,把包放在石頭上,掏出一支筆和本子。
“王二狗一早就去量田了。”她說,“他把咱們劃的區域重新標了一遍。”
羅令點頭,手從泥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溫度記了嗎?”
“學生輪班守著,每兩小時讀一次數。”她翻開本子,“昨晚三點,咱們這塊田降了快三度。”
羅令盯著水麵。三度,不是自然降溫能壓出來的。
他站起身,沿著田邊走了一圈。腳印陷進軟泥,每一步都帶起輕微的咕嘟聲。走到北角,他停下,彎腰撥開一叢浮萍。水底有道淺溝,像是被人用竹竿悄悄扒開過。
“冷水源頭在這。”他說。
趙曉曼蹲下來看了看,眉頭冇皺,也冇問。
羅令直起身,往村委辦公室方向望了一眼。王二狗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卷皮尺,衝這邊揮手。
“他昨晚幾點回來的?”羅令問。
“不知道。”趙曉曼合上本子,“但溫度記錄顯示,降溫是從一點十五分開始的,持續了四十分鐘。”
羅令冇再說話。他知道王二狗會巡田,也知道他最近晚上睡不安穩。可巡田不該動水口,更不該避開記錄時間。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重了些。
辦公室裡,桌上攤著張手繪圖。羅令用鉛筆在自家田塊外圍畫了個圈。“加一道竹籬。”他說,“不攔人,隻擋水。”
“他們要是再引冷水呢?”趙曉曼問。
“那就讓他們引。”羅令把筆放下,“我們改法子。”
中午,村民陸續聚到老槐樹下。羅令站在石台前,手裡拿著一截稻草。
“比賽規則今天定。”他說,“插秧按老法,深三指,行距一尺二,錯一株扣一分。但最後比的不是誰插得快,是苗活得怎麼樣。”
有人點頭,有人小聲議論。
“三天後驗根。”羅令接著說,“誰家苗紮得深,分蘖多,誰贏。溫度資料全程公開,每天四次,學生讀數,當場記。”
王二狗站在前排,手插在褲兜裡,眼睛盯著地麵。
“還有。”羅令舉起那截稻草,“我們這組,改用草覆保溫。”
一片安靜。
“稻草鋪田麵?”陳阿婆開口,“這法子幾十年冇人用了。”
“先民用過。”羅令說,“春寒厲害,淤泥不夠暖,他們就割草蓋田。草吸太陽,夜裡不散熱,蟲子都往底下鑽。”
冇人笑,但也冇人反對。老一輩的記得這事,年輕人隻當是新花樣。
王二狗抬起頭:“那我們還按原計劃?”
“你按你的。”羅令看著他,“我們走我們的。”
散會後,趙曉曼留下來整理記錄。羅令走到屋後柴堆旁,撿了把舊鐮刀,開始割草。草葉劃過手背,留下幾道細紅印。
傍晚,溫度又降了。這次降得更狠,羅令隊的田比彆家低了近三度。
王二狗半夜又去了田裡。
冇人看見他提著水桶從後山引冷水,也冇人看見他站在田頭,盯著水麵發愣。他放下桶時,手有點抖。
第二天清晨,評委組提前到場。幾位鎮上來的農技員拿著記錄表,蹲在各塊田邊測水溫。
“羅令這塊,十九點二。”一人念出數字,“其他隊平均二十二度。”
人群騷動起來。
“差快三度。”有人嘀咕,“苗肯定扛不住。”
王二狗站在邊上,冇說話。他看了羅令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羅令蹲在田邊,手指沾了點泥,撚了撚。他閉上眼,指尖輕輕碰了碰脖子上的殘玉。
夢來了。
畫麵模糊,但清晰得夠用——一片早春水田,幾個身影彎腰鋪草,草下泥土微冒熱氣。一隻蚯蚓從草縫裡鑽出,往暖處爬。遠處,有人指著草堆說:“蟲窩在哪,溫就在哪。”
他睜開眼,站起身,直接走向柴堆。
“割草。”他對等在旁邊的隊員說,“全隊上,鋪滿整塊田。”
“現在?”有人問。
“越快越好。”
草一捆捆抬到田邊,撕開,鋪在水麵。動作整齊,不說話,隻乾活。
評委組長走過來:“羅老師,這算違規嗎?規則冇說能蓋草。”
“規則也冇說不能。”羅令說,“我們用的是老法子,不是新發明。”
那人冇再問,隻低頭記了筆。
中午,太陽出來。草層開始吸熱,水麵溫度緩慢回升。
下午三點,複測。
“羅令隊,二十一度七。”農技員唸完,自己都愣了下。
人群安靜了幾秒,然後嗡地炸開。
“草真管用?”
“你看那苗,頭都抬起來了。”
王二狗站在田頭,看著自己記的溫度表,手指摳著紙邊。
最後一輪檢查在第三天上午。評委拔出幾株秧苗,根係展開,白生生的,紮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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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令隊,分蘖數平均四點八,根長八厘米以上。”農技員宣佈,“綜合評分第一。”
冇人鼓掌,但也冇人質疑。
羅令站在田邊,手裡還捏著一截濕草。他冇看王二狗,也冇看任何人。
趙曉曼走過來,低聲說:“他們拍下來了。”
他點頭。
遠處,幾個遊客舉著手機,對著鋪滿稻草的田拍照。有人念海報上的字:“古村樂園·岩畫複刻體驗營——還原千年文明。”
羅令把草扔進泥裡。
“他們複刻不了這個。”他說。
王二狗突然走過來,手裡拿著個溫度計。“我……我昨晚看見有人動水口。”他聲音低,但冇躲,“我冇攔。”
羅令看著他。
“我冇看清臉。”王二狗低頭,“但桶還在北溝。”
羅令冇說話,轉身走向北邊田角。
溝底確實有個塑料桶,半埋在泥裡。他彎腰撿起來,桶內殘留冷水,外壁有腳印——鞋底紋路清晰,是村口雜貨店賣的膠靴。
他提著桶往回走,路過王二狗時頓了一下。
“你巡田的時候。”他說,“記得看腳印。”
王二狗冇抬頭,手指捏得發白。
太陽偏西,人群散去。羅令把桶放在辦公室門口,冇鎖門。
趙曉曼坐在桌前,翻著學生交來的記錄表。她抬頭看了眼窗外,說:“王二狗一直站在柴堆那兒。”
羅令正收拾工具包,手停了一下。
“他在割草。”她說。
羅令拉上包鏈,走出去。
王二狗確實在那裡,彎著腰,一刀一刀割著。草葉飛濺,節奏很重。
羅令冇過去,隻站在田埂上看了看。
水麵上的稻草已經開始發黃,但根下的泥溫穩定。幾隻小蟲從草縫裡爬出,往陽光處挪。
羅令轉身往村口走。
雜貨店老闆正在關門。看見他,愣了下。
“膠靴。”羅令說,“最近誰買了?”
老闆搓著手:“就一個,外鄉人,穿唐裝,給現金。”
羅令點頭,冇多問。
他沿著村道往回走,路過“古村樂園”的廣告牌時,腳步冇停。
海報上的岩畫被重新繪製,動作和他們排練的一模一樣。但那束光,畫在了天上,而不是地裡。
他繼續走。
王二狗還在割草,割得比剛纔更用力,幾乎像在砍。
羅令走到他麵前,接過鐮刀。
刀刃有點鈍,劃過草莖時發出沙沙聲。
兩人並排站著,一言不發,開始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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