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夜爐火，歲歲尋常------------------------------------------，從天際緩緩垂落，將連綿起伏的青龍山儘數籠罩。白日裡耀眼的陽光漸漸收斂了鋒芒，化作一抹溫柔的橘紅，斜斜地灑在青溪村的屋頂上，灑在層層疊疊的梯田邊緣，給整個村落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暈。，田埂上的腳步聲漸漸稀疏，山間的鳥鳴也慢慢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犬吠聲，和家家戶戶煙囪裡升騰而起的裊裊炊煙。空氣裡瀰漫著柴火燃燒的煙火氣、飯菜的香氣，還有泥土與草木混合的清新味道，交織成一種讓人安心的、屬於家的味道。，母親蘇秀蓮已經把牛棚的門開啟，爺爺將老黃牛牽進去，添上一筐傍晚剛割回來的嫩草，又用木瓢舀了清水倒進石槽裡。老黃牛甩了甩尾巴，低下頭慢悠悠地飲水，喉間發出輕微的呼嚕聲，一副滿足而溫順的模樣。這頭老牛是家裡的功臣，春耕秋收全靠它出力，一家人待它向來寬厚，哪怕日子再緊巴，也從不會斷了它的吃食。“回來了？快進屋洗洗手，飯馬上就好。”母親站在廚房門口，擦了擦手上的水漬，笑容溫和地看著阿傑。“嗯”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到屋簷下的水缸旁，拿起葫蘆瓢舀了水，仔仔細細地把手洗乾淨。山裡的孩子早早就懂得乾淨，奶奶常說，病從口入，飯前洗手，纔不會鬨肚子。阿傑一直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奶奶陳桂蘭正忙著擺碗筷。一張有些年頭的木桌被擦得乾乾淨淨，四條長凳分列兩側，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個瓷碗，一碟醃蘿蔔乾，一碟涼拌野菜，還有一小碗早上剩下的煮雞蛋。那雞蛋是家裡母雞下的，平日裡捨不得吃，大多攢起來拿到鎮上換鹽換布，隻有家裡人乾活累了、或是阿傑表現好的時候，纔會煮上兩個當作獎勵。，褲腳上沾滿了泥土，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樸實的笑意。他進門先看了一眼牛棚，又看了一眼院角的菜畦，確認一切都妥當之後，纔拿起毛巾擦了擦臉，坐到爐火旁歇息。，往爐火裡添了兩塊乾柴。山裡的夜晚來得早，氣溫也降得快，尤其是入了秋之後，夜晚更是涼意侵人。所以一到傍晚，家裡總會早早生起火盆，一來取暖，二來也能烘一烘白天勞作沾在身上的潮氣。，火星偶爾輕輕一跳，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火光映照著小小的堂屋，把牆壁、桌椅、一家人的臉龐都染得溫暖而柔和。，小手不自覺地湊近火盆，感受著撲麵而來的暖意。白天在山上跑了半天，手腳有些發涼，被爐火一烤，渾身都舒坦起來。“今天在山上冇亂跑吧？”奶奶一邊盛著玉米粥，一邊隨口問道。“冇有，我一直跟著爺爺，就在大青石旁邊坐著。”阿傑連忙回答，語氣帶著幾分邀功似的乖巧，“爺爺還給我講了好幾個故事，講了山神，講了以前有人在山裡撿到過靈芝。”，接過話頭：“這孩子聽得入迷，眼睛都不帶動一下。以後要是讀書也有這股勁兒，那肯定能成器。”，抬起頭看了阿傑一眼，聲音厚重而沉穩：“等過段時間，村裡的老先生開課，我就送你去識幾個字。咱們山裡人，不指望做大官，可至少要認得自己的名字，認得路引，以後出去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他對“讀書”“認字”這些東西還冇有太清晰的概念，隻知道村裡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去過老先生那裡，回來之後能在地上寫字，能念出貼在村口的告示，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他心裡隱隱有些羨慕，也盼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握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母親這時端著一大鍋玉米粥走了過來，粥香濃鬱，熱氣騰騰。她給每個人都盛了滿滿一碗，又把那幾個雞蛋分到每個人碗裡。
“娘，您吃，我不用。”奶奶連忙推辭，把雞蛋又夾回母親碗裡。
“都有都有，每人一個，今天鍋裡煮得多。”母親笑著又把雞蛋夾回去，“您年紀大了，要多補補身子。阿傑正在長身體，也得吃。”
一家人推讓了片刻，最終還是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塊雞蛋。在青溪村，雞蛋算得上是頂好的吃食，平日裡很少能這樣敞開吃。阿傑小口小口地咬著，蛋黃綿密，蛋白細嫩，他捨不得一口吃完，一點點抿著滋味，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晚飯吃得安靜而溫馨。
父親話不多，大多數時候都在低頭喝粥，偶爾說幾句田裡的情況：哪塊梯田的水夠了，哪塊地的秧苗要除草，哪片地再過一個月就能收割。母親在一旁靜靜聽著，時不時應上一聲，提醒他明天記得帶水、記得早點出門，彆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還在田裡硬扛。
奶奶則不斷給阿傑夾菜，讓他多吃點野菜，多喝點粥，生怕他餓著。
爺爺坐在火盆邊，一邊吃飯，一邊慢悠悠地說著山裡的規矩：進山不能亂砍幼樹，不能掏還不會飛的鳥窩，不能驚擾帶著幼崽的野獸，遇到雷雨天氣要立刻躲到山洞裡，不能站在大樹底下……這些話阿傑已經聽過很多遍，卻依舊聽得認認真真。
在他心裡，爺爺就是這青龍山裡最有見識的人，爺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有用的道理。
一頓簡單的晚飯，就在這樣平淡又溫暖的氛圍裡慢慢結束。
母親收拾碗筷去廚房清洗，父親則拿著一把蒲扇，坐在火盆旁驅趕蚊蟲。奶奶從裡屋拿出一個竹筐，筐裡裝著破舊的布料和針線，她要趁著夜色還不算太深，給阿傑納一雙新布鞋。阿傑腳上的鞋已經磨破了邊，再穿一段時間就要徹底壞掉，山裡路不好走，冇有一雙結實的鞋，很容易傷腳。
爺爺則從懷裡摸出一杆旱菸，裝上菸絲，在炭火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煙氣淡淡的，帶著一股草木的焦香，在堂屋裡輕輕飄散。
阿傑靠在爺爺身邊，仰著小臉，看著跳動的火光，輕聲說：“爺爺，你再給我講一個故事吧，講天上星星的。”
爺爺笑了笑，吐出一口煙，聲音變得悠遠而緩慢：“好，那就講星星。老輩人說，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是地上一個人死後變的。人活一輩子，行善積德，死後就能變成亮一點的星星，守著自己的家鄉，看著自己的親人。”
阿傑眼睛一亮：“那以後爺爺也會變成星星嗎？”
“會啊。”爺爺摸了摸他的頭，手掌粗糙卻溫暖，“等爺爺老得走不動了，就變成天上最亮的那一顆，天天看著你，看著咱們青溪村，看著這一片梯田。”
“那我也要變成星星，和爺爺挨在一起。”阿傑認真地說。
一家人都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
奶奶抬起頭，眼神慈愛：“傻孩子，你還小著呢，要好好長大，娶媳婦，生娃娃，像你爹一樣，守著這個家，守著這片梯田。”
阿傑不太懂“娶媳婦”是什麼意思，隻知道那是長大以後的事情。他點點頭，繼續追問：“爺爺，星星離我們有多遠啊？能不能爬到山頂，伸手就摸到？”
“遠著呢。”爺爺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山的那邊還是山，天的外麵還有天。咱們人啊，在這天地之間，就像梯田裡的一棵草，山裡的一隻蟲，渺小得很。”
“那星星上麵有人嗎？”阿傑又問。
“誰知道呢。”爺爺搖搖頭，“老祖宗冇傳下來這話。也許有，也許冇有。但不管有冇有，咱們都過好自己的日子，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阿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在他小小的世界裡，天就是頭頂那一片，山就是青龍山，世界的邊界，最遠也就是鎮上趕集的地方。他從來冇有想過，天空之外還有更加浩瀚無邊的存在，更冇有想過，宇宙中會有足以摧毀整個地球的恐怖力量。
他隻知道，眼前的爐火很暖，家人都在身邊，梯田年年都有收成，山裡有吃不完的野果、清澈的溪水、溫順的老牛，這樣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夜色漸深，屋外的蟲鳴此起彼伏，溪水叮咚流淌，與屋內的輕聲交談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安寧祥和的山村夜景。
阿傑漸漸有些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靠在爺爺的胳膊上，眼皮越來越重。
母親收拾完廚房走出來，看到阿傑昏昏欲睡的模樣，輕聲道：“阿傑困了，我帶他去睡吧。”
爺爺輕輕把阿傑扶正：“去吧，好好睡覺，明天還要早起放牛。”
阿傑迷迷糊糊地被母親牽著手走進裡屋。屋裡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月光。母親給他脫了外衣，蓋上薄薄的被子，又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低聲道：“睡吧，娘在外麵。”
阿傑“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屋裡很安靜，隻有屋外傳來家人低聲交談的聲音，還有火盆裡柴火偶爾發出的輕響。那些聲音溫和而熟悉，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他很快進入了夢鄉。
夢裡，依舊是白天那片灑滿陽光的梯田，爺爺坐在大青石上給他講故事，老黃牛在一旁悠閒吃草，蝴蝶在花叢中飛舞，溪水清澈見底，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他在夢裡跑啊跑，跑過梯田，跑過小溪，跑上山坡，伸手想要去觸碰天上的雲朵。
可就在他快要摸到雲朵的時候，天空忽然猛地一亮。
那光芒太過刺眼，比正午的太陽還要亮上百倍，瞬間照亮了整個天地。緊接著，一陣巨大的轟鳴從天而降，震得大地劇烈搖晃，梯田崩塌，溪水倒灌，房屋轟然倒塌。
阿傑嚇得尖叫一聲，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大口喘著氣，心臟砰砰狂跳，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窗外依舊是漆黑的夜晚，蟲鳴依舊，溪水依舊，一切都和睡前一樣，冇有光芒，冇有轟鳴，冇有崩塌。
原來是一場噩夢。
阿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長長鬆了口氣。他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被子裡，心裡暗暗告訴自己，隻是夢，不是真的。
他再次閉上眼睛，試圖重新入睡。
可不知道為什麼，剛纔那噩夢之中的場景，卻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那刺眼的光芒、恐怖的轟鳴、崩塌的大地，都異常真實，彷彿就在眼前發生一般。
他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這幾天，山裡的動物確實越來越反常。
老黃牛常常半夜焦躁地吼叫，不肯安安靜靜待在牛棚裡；山林裡的飛鳥成群結隊地亂飛，不再按時歸巢；就連平日裡隨處可見的野兔、山鼠，也都變得異常警覺，稍微一點動靜就瘋狂逃竄。
村裡的老人也都在議論，說最近的太陽太毒，夜晚的星星太亮，天象反常，恐怕不是什麼好兆頭。
阿傑年紀小，不懂什麼叫天象，也不懂什麼叫預兆。他隻知道，原本熟悉的山林、熟悉的天空，好像正在一點點變得陌生，變得讓人不安。
他悄悄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簾，望向夜空。
今晚的夜空格外清晰，銀河橫貫天際，無數星辰密密麻麻地鑲嵌在黑絲絨般的天幕上，亮得有些過分。往常很多看不見的暗淡星辰，此刻都清晰可見，甚至連銀河邊緣的星團，都泛著淡淡的光暈。
那景象美麗得令人窒息，卻也詭異得讓人心裡發毛。
阿傑呆呆地看了片刻，隻覺得那片星空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注視著地球，注視著青溪村，注視著他。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悄爬上他的脊背。
他連忙放下窗簾，縮回到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
他不想再看那片星空，也不想再想那個可怕的噩夢。他隻想快點睡著，等到明天一早醒來，一切又會恢複原樣，依舊是陽光灑滿梯田，依舊是跟著爺爺上山放牛，依舊是一家人圍坐在爐火旁說說笑笑。
他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山村少年。
可他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轉動。
在遙遠到無法想象的宇宙深處，在人類科技尚且無法觸及的太陽表層，一場前所未有的能量爆發正在醞釀。巨大的太陽黑子不斷擴張，磁場劇烈扭曲，高能粒子在日冕層瘋狂積聚，如同即將決堤的洪水，隻等待一個瞬間，便會徹底傾瀉而出，橫掃整個太陽係。
那將是一場足以撕裂地球磁場、摧毀人類文明、改寫所有生命命運的終極風暴。
平靜的日子，已經進入倒計時。
青溪村的溫暖爐火，梯田裡的翠綠禾苗，山間的清風鳥鳴，一家人的歡聲笑語……所有阿傑珍視的一切，都即將在這場宇宙級的災難麵前，被撕得支離破碎。
而他，一個大山深處的普通少年，也將在這場浩劫之中，被迫走出安逸，被迫麵對殘酷，被迫踏上一條他從未想象過的道路——
一條離開地球、穿越星河、征戰萬族、為人類文明搏一線生機的星空之路。
隻是此刻，少年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依舊對未來一無所知。
他隻希望，明天，依舊是一個尋常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