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鄭澤洋罵了一聲，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
他發動車子，往住的地方開。一路上腦子裏頭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起那個老闆蹲在地上哭的樣子，一會兒想起那個戴鴨舌帽的男的轉身就跑的背影，一會兒又想起那條簡訊上的字——"有一道菜你必須吃"。
必須吃。
這三個字用得邪乎，好像他不吃就會有啥後果似的。
鄭澤洋開了四十分鍾纔到住的地方，他在城東一個老小區租的房子，六樓沒電梯，一室一廳，一個月一千二。他本來就不愛跟人打交道，住這種地方清淨，鄰居都是老頭老太太，誰也不管誰。
上樓的時候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兩層，他拿手機照著亮爬上去，到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手一哆嗦，鑰匙掉地上了。
他彎腰去撿，借著手機的光看見門縫底下有一絲亮——他出門的時候明明把燈全關了。
鄭澤洋的手頓了一下，慢慢直起身子，把鑰匙插進鎖孔裏，輕輕一轉，門開了。
屋裏頭一片狼藉。
抽屜全被拉開了，裏麵的東西扔了一地，衣服、資料線、充電寶、各種收據單子，亂七八糟地散在地上。廚房那邊也一樣，櫃門全開著，碗碟碎了好幾個，調料瓶子東倒西歪的。
沙發被掀翻了，茶幾上的東西全被掃到地上，電視機的螢幕碎了一個角，牆上掛的那幅破畫也歪了。
鄭澤洋站在門口，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沒進去，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了聽裏麵的動靜——沒聲音，安靜得跟墳地似的。
他慢慢走進去，踩著地上的東西，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廚房、衛生間、臥室，全都被翻了個底朝天，被子被扯到地上，床墊被掀開了，衣櫃裏的衣服全被拽出來扔在地上。
連馬桶水箱的蓋子都被揭開了，扔在浴缸裏。
這他媽不是普通的小偷，小偷不會翻得這麽仔細，連馬桶水箱都不放過。
鄭澤洋走到臥室的角落，那兒原本放著一個鐵皮箱子，現在箱子還在，但鎖被撬開了，蓋子半開著。
他心裏頭咯噔一下，蹲下去把箱子蓋掀開——裏麵的東西全被翻過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票據、舊照片、存摺啥的都還在，但少了最重要的那個。
那本筆記本。
那本他從十六歲就開始記的筆記本，封麵都翻爛了，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記錄著他每一次吃東西看到的東西——誰在什麽地方做了什麽事，哪個人心裏頭藏著什麽秘密，哪道菜背後有什麽故事。
他記了快十年，厚厚的一本，是他這輩子最私密的東西，比他的身份證還重要。
現在就那麽沒了。
鄭澤洋蹲在那兒，手還搭在箱子上，半天沒動。
腦子裏頭隻有一個念頭——是誰？是誰知道他住哪兒？是誰知道那本筆記本的存在？是誰知道那本筆記本放在鐵皮箱子裏？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把被掀翻的沙發扶起來，一屁股坐下去，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看著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條彩信，照片載入了好幾秒纔出來——
是他自己，站在老地方餐廳門口，身後的招牌清清楚楚，旁邊還站著那個老闆，老闆臉上的表情能看出來剛哭過。
照片的角度是從街對麵拍的，就是那個戴鴨舌帽的男的拍的。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鄭澤洋，你的筆記本在我手裏。不想讓別人知道你那些記錄的話，三天之內來鄰市，到了我會告訴你下一步。"
底下是一個地址——鄰市，老街口麵館。
鄭澤洋盯著這條彩信看了足足兩分鍾，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天花板上的燈管有點接觸不良，一明一暗地閃。
他心裏頭這會兒說不上是害怕還是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被人扒光了的羞恥感。
那本筆記本裏記的東西，要是落到別人手裏，傳出去的話，他這輩子就完了。不是因為他幹了啥壞事，是因為那些東西太邪乎了，別人不會相信他是吃出來的，隻會覺得他是個變態，是個偷窺狂，是個編故事騙流量的網紅。
而且筆記本裏還記了他媽的事，記了他離家出走的原因，記了很多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東西。
鄭澤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他腦子裏頭有個聲音在說——別去，去了就掉坑裏了，對方明顯是在設局引你過去。
但另一個聲音更大——不去的話，那本筆記本就永遠拿不回來了，那些東西就永遠捏在別人手裏了。
他想了很久，久到天花板上的燈管閃了得有幾百下。
最後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給那個號碼回了兩個字：
"地址。"
鄰市離鄭澤洋住的地方開車要四個多小時，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發了。
走之前他把屋裏稍微收拾了一下，也沒收拾得多幹淨，就是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堆在一邊，把床墊翻回來，把被子扔上去。電視機的螢幕碎了他也沒管，反正那破電視本來就不咋好使。
他把鐵皮箱子鎖好，塞到床底下，又把廚房裏那把用了好幾年的菜刀拿出來放在副駕駛上——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要去砍人，是帶著心裏踏實點。
出門的時候他在樓道裏碰見了樓下的李奶奶，老太太拎著一袋子菜往上爬，看見他就喊：“小鄭啊，這兩天你家是不是進賊了？我前天晚上聽見你那邊有動靜，哐啷哐啷的，我還以為你在家呢。”
鄭澤洋笑了笑：“沒事李奶奶，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翻東西了。”
老太太哦了一聲，也沒多問，拎著菜上樓了。
鄭澤洋下了樓，發動車子，導航設到鄰市的老街口麵館，全程兩百八十多公裏，預計四個小時十五分鍾。
上了高速之後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呼呼地響，吹得他頭發亂飛。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檔把上，腦子裏頭亂得很。
他想了一路，翻來覆去地想，到底是誰在搞他。
他認識的人不多，能說得上話的更少。做美食博主這幾年，他幾乎不跟任何人線下見麵，粉絲約他吃飯他從來不回，同行想跟他合作他全拒絕了，連快遞都是讓放門口等沒人了再出去拿。
他活得像隻老鼠，躲著所有人，就是怕被別人發現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