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澤洋深吸了一口氣,把車窗搖上來,風停了,車廂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他從來沒有這麽緊張過,連當年離家出走的時候都沒有。
縣城人民醫院比鄭澤洋想的要破。
他小時候來過一次,那時候這醫院還是新樓,白牆綠瓦的,看著挺氣派。現在那白牆都發黃了,牆上有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像是雨水淌過留下的痕跡,停車場的路麵坑坑窪窪的,有幾個坑裏還有積水。
鄭澤洋把車停好,在車裏坐了兩分鍾,看著住院部那棟樓,心裏頭打鼓。
他拿起手機,沈墨十分鍾前發了一條訊息:“我在三樓,306病房。你媽剛睡下,你來了先別進去,在外麵等我。”
鄭澤洋沒回,推門下車,進了住院部大樓。
樓道裏的消毒水味嗆得他嗓子發緊,地板是那種老式的綠色水磨石,被磨得發亮,牆角堆著幾個拖把和水桶,空氣裏還有一股子尿騷味,混在消毒水裏頭,聞著更惡心。
電梯壞了,貼著一張紙,寫著“維修中”,他爬樓梯上去的,三樓不高的台階,但他爬到二樓就喘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緊張,心髒跳得跟打鼓似的。
三樓走廊很長,燈管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鄭澤洋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心裏頭又咯噔了一下。這燈管沒閃,穩穩當當地亮著,白慘慘的光照在綠色的牆上,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306病房在走廊盡頭,門口有一排塑料椅子,沈墨就坐在最邊上那一個,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沒喝,就在那兒捏瓶子玩,捏得塑料瓶劈裏啪啦地響。
他看見鄭澤洋過來,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開多快來的?”
“一百六。”鄭澤洋說。
“你瘋了?”
“我媽呢?”
沈墨朝病房裏努了努嘴:“睡著呢,別進去了,等會兒再說。”
鄭澤洋隔著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了一眼——病房裏有三張床,靠窗那張上躺著一個人,側躺著,麵朝窗戶,隻能看見一個後腦勺,頭發花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身上蓋著醫院的條紋被子,手背上紮著留置針。
他盯著那個後腦勺看了好幾秒,眼眶有點發酸。
那是他媽。他認得那個後腦勺,小時候他坐在他媽後麵,他媽騎自行車帶他,他看見的就是這個後腦勺。那時候頭發又黑又多,紮著一個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現在呢?白了一半,稀稀拉拉的,看著跟枯草似的。
“你爸剛纔出去了,說是去辦手續,一會兒就回來。”沈墨說,聲音壓得很低,“你打算怎麽辦?”
鄭澤洋沒回答,在沈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鞋上全是泥,高速上服務區踩的,還沒幹。
“你來找我爸,問出什麽了?”他問。
沈墨沉默了幾秒:“他沒在家。我到的時候家裏就他一個人,他在收拾東西,看見我來了,愣了一下,然後問我是不是你朋友。”
“你怎麽說的?”
“我說我是研究食品新增劑的學生,想跟他請教幾個問題。”沈墨苦笑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箱子合上就出門了。我跟著他,他一直沒理我,後來他上了公交車,我沒跟上。”
“所以你什麽也沒問出來?”
“也不是什麽都沒問出來。”沈墨說,“我在他家的垃圾桶裏翻到了一些東西。”
鄭澤洋轉頭看著他:“你翻他家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