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澤洋在麵館裏來回走了好幾圈，腳底下的瓷磚被他踩得咯吱咯吱響。他走到門口又回來，回來又走到門口，像個沒頭蒼蠅一樣。
隔壁雜貨店的老頭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大概覺得這人腦子有問題。
鄭澤洋最後還是坐下了，坐在昨天沈墨坐的那個位置，兩隻手撐著腦袋，指頭插在頭發裏。
他想給他媽打電話。
但打了說什麽？說“媽我回來了”？說“媽我對不起你”？說“媽你那紅燒肉讓我這輩子都不敢吃飯了”？
他想了半天，最後發了一條訊息給那個號碼，不是打電話，是發訊息，就兩個字：“啥病？”
等了大概五分鍾，對方回了：“胃癌。”
鄭澤洋覺得有人在他胃上狠狠打了一拳。
胃癌。
他想起他小時候，他媽做飯特別好吃，但自己從來不吃。每次做了一大桌子菜，他就問他媽你怎麽不吃，他媽就說“媽不餓，你先吃”。他那時候小，不懂，以為他媽真不餓。
後來他長大了，想起來這事，以為他媽是捨不得吃，想把好的留給他。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捨不得，也許是吃不了。也許那會兒就已經有問題了。
他又發了一條：“哪家醫院？”
這次等了快十分鍾，對方發了一個定位過來，是縣城人民醫院。
鄭澤洋看著那個定位，又看了看麵館裏的一切，看了看那口大鍋，看了看牆上那幅字，看了看手裏頭那本筆記本。
他站起來，把麵館的燈關了，把門鎖上，鑰匙從門縫底下塞進去了——隔壁老頭說鑰匙放門縫底下就行，沈墨回來自己能找到。
然後他上了車，導航設到了老家縣城。
全程六百多公裏，預計七個小時。
鄭澤洋發動車子，看了一眼後視鏡，麵館的招牌在晨光裏看著有點模糊。巷子裏的那隻橘貓又回來了，蹲在台階上舔爪子，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掛上檔，踩下油門，車子竄了出去。
上高速的時候他給沈墨發了條訊息：“我回老家了，我媽病了。你去找我爸的話，到了跟我說一聲。”
沈墨沒回。
鄭澤洋把手機扣在副駕駛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呼呼地響。高速兩邊的樹往後飛，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得擋風玻璃上全是光。
他開得很快，快到超速的那種快。不是趕時間，是因為他怕自己一慢下來就不敢去了。
開了大概兩個小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沈墨回訊息了：“我剛到。你爸不在家。”
鄭澤洋看了一眼，沒回，繼續開。
又過了半小時，沈墨又發了一條：“鄰居說他昨天就走了，說是去醫院了。你媽病了？”
鄭澤洋回了一個字：“嗯。”
沈墨發了個歎氣的表情，然後說：“那咱倆現在去的應該是同一個地方。”
鄭澤洋沒再回了。
他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發動機的聲音嗡嗡的，像是隨時要散架。這輛破SUV他開了好幾年了，從來沒開過這麽快，方向盤都在抖。
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他馬上就要見到他媽了。
十年沒見了。
他媽會是什麽樣子？頭發白了多少？臉上多了多少皺紋？還認不認得他？還願不願意見他？
還有——他爸也在。
那個從研究所偷了配方的人，那個讓他媽變成了這樣的人，那個在他離家出走的時候連追都沒追出來的人，現在也在醫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