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草堆裡的悶熱與顛簸不斷傳來，莫加特緩緩抬起頭。
車外掠過成片的樹林，枝葉在風裏沙沙作響。
他們……真的逃出來了？
莫加特心頭一鬆，拍了拍身旁還在瑟瑟發抖的艾絲提爾。
少女抬起淚汪汪的眼睛，與他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映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莫加特攥緊她的手，趁著馬車轉彎的間隙，帶著她縱身跳了下去。
“嗯？”
車夫聽到身後傳來輕響，回頭瞥了一眼，隻看到晃動的乾草，便不以為意地轉了回去。
兩人貼著馬車的陰影躲了片刻，確認沒有被發現，才手拉著手一頭紮進旁邊的森林。
腳步在落葉上踩出沙沙的聲響，他們不敢停歇，一直跑到肺腑灼痛、雙腿發軟，才靠著一棵粗壯的樹停了下來。
莫加特順著樹榦滑坐下去，捂住還在汩汩流血的左肩，傷口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順著下頜線不斷往下淌。
該死，那一劍刺得太深了。
艾絲提爾顧不上自己的疲憊，立刻跪坐在他身邊，雙手合十，柔和的綠色光芒從掌心緩緩溢位。
治癒魔法滲入傷口，灼燒般的痛感漸漸褪去。
莫加特看著她蹙著眉，低聲道：“謝謝……”
“別說話！”
艾絲提爾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她本就沒多少體力，此刻臉色蒼白得像紙。
過了半晌，光芒散去，艾絲提爾虛脫地癱在一旁，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莫加特摸了摸肩膀，傷口雖然沒有完全癒合，但已經能正常活動。
他站起身，將劍插回腰間：“我去找點吃的，你在這等我，別亂跑。”
從清晨到現在，他們一滴水、一口飯都沒沾過，早就餓壞了。
艾絲提爾虛弱地點了點頭，靠在樹上閉上了眼睛。
莫加特循著林間的動靜，沒一會兒就獵到了一隻肥碩的野兔。
他提著獵物往回走，剛拐過那棵古樹，腳步猛地頓住。
野兔“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樹下空空如也，哪裏還有艾絲提爾的身影？
有人來過！
莫加特的心臟驟然沉到穀底，他猛地拔出劍，鋒刃直指四周，瞳孔因極致的憤怒與恐懼而收縮。
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樹後緩緩走出。
銀色的鎧甲在斑駁的日光下泛著冷光，銀白的長發垂落肩頭，一對毛茸茸的狼耳豎著，金色的豎瞳裡淬著寒冰般的冷意，健碩的肌肉將鎧甲撐得稜角分明，渾身散發的壓迫感，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是她！
那個之前一拳將他撂倒的女人！
艾拉的左臂夾著艾絲提爾，少女的嘴巴被粗布堵住，隻能發出“唔唔”的嗚咽聲。
她淚汪汪地看著莫加特，拚命搖著頭，纖細的手臂徒勞地掙紮著，卻被艾拉牢牢禁錮著。
艾拉隨手將艾絲提爾丟在地上，少女摔得悶哼一聲，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緩緩拔出背後的雙刀，刀刃上流轉著幽藍色的紋路，冷冷地鎖定了莫加特。
莫加特咬緊牙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艾拉身上那股碾壓性的氣場，這是他迄今為止遇到的最強的對手，就算是星辰小隊的那三個女人，恐怕都比不上她！
可艾絲提爾還在她手裏。
莫加特緩緩握緊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猩紅的豎瞳裡翻湧著決絕的怒火，死死盯著艾拉的眼睛。
艾拉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明知道實力懸殊，卻還不肯退縮……是為了這隻精靈？
她對這個倔強的龍裔，突然多了幾分興趣。
她沒有主動進攻，隻是握著雙刀，靜靜看著他。
莫加特一咬牙，猛地蹬地躍起，長劍裹挾著破風的銳響，直刺艾拉的咽喉！
“嗙！”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樹葉簌簌掉落，艾拉抬手，雙刀交叉，穩穩架住了他的鐵劍。
莫加特拚盡全力往前莫加特拚盡全力往前壓，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可那柄劍卻像是釘在了鐵板上，寸步難進！
這傢夥……力氣大得離譜！
莫加特猛地抽回劍，攻勢陡然加快，劍光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招招直逼要害。
“嗙！嗙！嗙！”
雙刀與鐵劍碰撞，火星四濺，清脆的交擊聲在林間回蕩。
艾拉依舊沒有反擊，隻是憑著驚人的速度和力量格擋，金色的豎瞳裡，正細細打量著莫加特的劍招。
之前一拳撂倒他時，隻當他是個空有蠻力的龍裔，沒想到他的劍術竟然如此精湛。
若是隻論劍術技巧，恐怕連她都要遜色幾分，可惜，他的力氣還是太弱了。
艾拉心中暗暗評價，看向莫加特的眼神裡，興趣更濃了。
就在莫加特一劍劈向她麵門的剎那，艾拉眼神驟凝。
“嗆！”
雙刀猛地一旋，一股巨力傳來。
莫加特的劍被震得脫手飛出，他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還沒站穩，艾拉的腳已經帶著疾風踹了過來！
“砰！”
沉重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腰側，骨骼彷彿都要碎裂。
莫加特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狠狠撞在樹榦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後重重摔在地上，意識瞬間模糊了幾分。
“唔唔！”
艾絲提爾在地上拚命扭動著身體，看著倒在地上的莫加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艾拉踩著落葉，一步步走向他，銀色的鎧甲摩擦著，發出冰冷的聲響。
莫加特掙紮著抬起頭，視線一片模糊。
打不贏……真的打不贏……
一股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看著艾拉越來越近的身影，看著那雙毫無感情的金色豎瞳，剛想撐起身體，一隻穿著銀色戰靴的腳，已經狠狠朝他頭踩了下去。
“砰！”
………………
夜幕像一塊厚重的黑絲絨，將整片森林裹得密不透風。
莫加特靠在冰冷的樹上，篝火跳躍的火苗映亮了他蒼白的臉。
他緩緩睜開眼，腦袋裏還嗡嗡作響，像是被重鎚砸過一般昏沉。
視線漸漸清晰時，他看到了坐在身旁的艾絲提爾。
她的雙手被粗糙的鐵鏈銬在身後，下巴抵著膝蓋，一雙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火焰，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絕望。
“醒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側響起，不帶一絲波瀾。
莫加特猛地轉頭，隻見艾拉正坐在篝火的另一側，銀色的鎧甲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狼耳輕輕動了動，金色豎瞳裡映著跳動的火苗。
他心頭一緊，掙紮著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雙手同樣被鐵鏈鎖在身後，冰冷的金屬硌得手腕生疼。
“你……你想幹什麼！”
莫加特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猩紅的豎瞳死死盯著艾拉，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艾拉沒有回答，隻是起身緩步走向他。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莫加特完全籠罩，他下意識地繃緊身體，喉結滾動著嚥了口唾沫，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出乎意料的是，艾拉隻是蹲下身，抬手解開了他手腕上的鐵鏈。
隨後，她又走到艾絲提爾身邊，同樣解開了束縛著她的手銬。
金屬落地的輕響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
艾拉走回火堆旁坐下，從烤架上切下一塊野兔肉，隨手丟到莫加特麵前。
那野兔似乎還是他白天獵到的那隻！
“你不怕我們跑了？”
莫加特盯著那塊沾了點泥土的兔肉，又看向艾拉，眼神裡滿是警惕與懷疑。
艾拉淡淡瞥了他一眼，從腰間掏出一枚藍色水晶。
是那個項圈的開關！
莫加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項圈還牢牢鎖在他脖子上，隻要這女人願意，隨時能讓他痛不欲生。
更何況，艾絲提爾絕不會丟下自己獨自逃跑。
一旁的艾絲提爾揉著發紅的手腕，見莫加特望過來，下意識地朝他挪了挪，肩膀緊緊貼住他的胳膊。
“快吃。”
艾拉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
莫加特撿起地上的兔肉，皺著眉咬了一口。泥土的腥氣混著烤肉的焦香，算不上美味，卻足以緩解腹中的飢餓。
這時，艾拉又切下一塊烤得金黃的兔肉，起身走到艾絲提爾麵前，遞到她的嘴邊。
艾絲提爾嚇得渾身一顫，怯生生地看著她，眼底滿是驚懼。
好傢夥，還區別對待！
莫加特心裏暗罵一聲。
“雪狼族是精靈的守護者，我不會傷害你。”
艾拉的聲音放柔了幾分，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艾絲提爾遲疑了片刻，看著艾拉平靜的眼神，又看了看懸在嘴邊的兔肉，終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那龍裔呢？”
莫加特忍不住開口問道。
“死敵。”
艾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言簡意賅。
莫加特頓時無語。
精靈和龍族世代為敵，雪狼族身為精靈的守護者，自然也將龍族視作死敵。
他低頭啃著手裏的兔肉，口感粗糙得讓人難以下嚥，卻還是硬著頭皮嚼了下去。
“小莫是好人……他不會幹壞事的。”
艾絲提爾突然小聲開口，替莫加特辯解道，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幾分堅定。
艾拉沒說話，隻是坐回火堆旁，重新將目光投向跳躍的火焰，狼耳輕輕耷拉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艾絲提爾見她沒有反駁，膽子大了些，乾脆將腦袋靠在莫加特的肩膀上，像往常一樣黏著他。
莫加特任由她靠著，肩頭傳來的柔軟觸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
這樣互相依偎著，好像連周遭的寒意都淡了幾分，多了一絲難得的安全感。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不時濺起，又緩緩落下。
艾絲提爾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靠在莫加特的肩頭，緩緩睡了過去。
艾拉看著篝火旁緊緊貼在一起的兩人，金色的豎瞳裡，光影明明滅滅，辨不清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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