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員差點以為麵前坐的是個自爆了的邪教徒。
但沒等他呼叫守衛,羅夏便語氣輕鬆地給出瞭解釋。
“因為語言本身就是對想法的簡化。我腦子裏想的東西比嘴裏說出來的複雜得多。你問我是誰,我說普通人,但那隻是百分之五十的我。你問我怎麽驗證記憶,我說檢查身體,但後麵我可能還有更多辦法。所以嚴格來講,沒有任何一個迴答是完全真實的。”
他緩了口氣,最後說道:“而且,如何定義''真實''?我認為是真的,它就是真實的嗎?萬一我從一開始就陷在某種誤解裏呢?就像一把尺子去量自己——你永遠沒法確認刻度本身準不準。“
“所以你問我哪個迴答不真實,我隻能說:每一個都不完全真實。不是我在撒謊,是''完全真實''這個東西,可能壓根就不存在。“
水銀柱沒有波動。
文員低頭在記錄簿上寫了很長一段話。然後合上本子,拆下綁帶。
“測評結束。請到走廊等候。”
羅夏活動著被勒出紅印的手腕推門而出。走廊裏,羅蘭、傑克、卡修斯和凱瑟琳齊刷刷看過來。
“你再不出來,我們都要以為你被‘有關部門’帶走了。”傑克煩躁地抓著碎發抱怨,顯然等了不短的時間。
“走吧,迴宿舍。”羅夏撇撇嘴,“那幫文員的問題簡直比地下的構裝體還難纏。”
五人壓低聲音嘀咕著,並肩朝宿舍走去。
......
另一層的某個房間裏,空氣裏滿是煙草和劣質紅茶的氣味。
米哈伊爾在桌前略顯焦躁地踱著步。
桌子另一端,一個男人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啜著紅茶。
桌麵上攤開四份報告。
主官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羅蘭b級,傑克b級,卡修斯a級,凱瑟琳a 級。”主官的手指在報告上敲擊,“這四個人,在晉升三級前,隻要按規定使用燃素裝備,基本沒有罹患燃素精神病的風險。”
主官微笑著。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米哈伊爾。
“特別是凱瑟琳,她可以直接列為‘冬棺’及北烏拉爾郡的重點培養序列。你到底還在煩躁什麽?”
米哈伊爾敷衍地點頭,但目光始終盯著走廊方向。
羅夏的報告遲遲沒有送來。
主官察覺到了米哈伊爾的焦躁。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麵的熱氣。
“老夥計。”主官的語氣放緩,“測試時間過長,資料難以判定——通常意味著受試者潛意識存在極度混亂。甚至,有異端傾向。”
米哈伊爾停下腳步。
他左臂的暗金義肢握緊。齒輪咬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異端?”米哈伊爾冷笑,“你看我像不像異端?”
他不需要翻檔案。羅夏這段時間的表現,每一件都印在他腦子裏。
那個小子摳門、謹慎、滿腦袋鬼點子、還愛糊弄上司,但他絕不相信羅夏是異端。
米哈伊爾在心裏打定主意。
教務廳的人要是敢在報告上動手腳,他就算掀了這張桌子,也要把人保下來。大不了把自己那枚勳章拿出來……
門被推開了。
一名文員略顯匆忙地走進來,連門都沒顧上敲。
他雙手捧著一份報告,報告封口處滴著暗紅色的火漆。
主官皺眉。“規矩呢?”
文員微微低頭,把報告遞過去。“長官,抱歉。教務廳的教友們討論了很長時間,都希望您親自再確認一遍。”
主官接過報告,撕開封口,抽出裏麵的紙張。
目光在紙麵上掃過。
端茶的手頓住了。茶水晃動,險些濺在桌麵上。
他抬起頭,臉上的淡定消失了。
然後向米哈伊爾伸出右手。
“恭喜你,米沙。”主官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你手下的這個羅夏·文德,獲得了聖聯曆史記錄級別的最高評級——‘s ’。”
米哈伊爾愣在原地,他沒有去握那隻手,不是失禮——是他已經顧不上了。
在聖聯建立起這套心理測試評級係統後的二十多年裏,得到“s ”評級的人屈指可數。
而上一個拿到這個評級的人,如今正擔任著“聖械庭”的都主教,掌管著聖聯最龐大的浮空島,已被公認為大牧首的未來接班人。
主官看著報告上的資料。
“他對世界保持著高度懷疑,不盲信任何事物。同時,他又兼具謹慎與樂觀。”主官念出文員的批註,“這種複雜的心理特質,構築了一道防線。他幾乎沒有自主失控的風險,甚至可以在無高階職業者看護的情況下,獨立完成晉升浸禮......”
他感慨地笑了起來。
“‘搖籃計劃’這次真是帶迴了意想不到的收獲——或許比那個第三兵工廠的價值還要高。”
米哈伊爾總感覺這不真切,那小子是聰明點、堅韌點、像自己年輕時候一點......但從沒想過能比他強這麽多。
“你們沒搞錯吧?”米哈伊爾一把搶過報告,眉頭擰成一團。
主官收起笑容,神情嚴肅地看著他:“老夥計,教務廳的靈媒和裝置都是最專業的。這份報告經過了三位資深評審交叉研判,絕不可能出錯。萬機之神見證,他就是s 。”
聽到這句保證,米哈伊爾終於信了。爬上眉眼的,是一抹得意。
他隨手將報告拍在桌上,敲了敲桌麵。
“既然評級這麽高,說明老子的眼光比你們都毒辣。”米哈伊爾盯著對方,語氣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那個東西也該拿出來了吧?有它在,這次的任務才能多一道保險。”
主官無奈地搖了搖頭,彎下腰,開啟腳邊的手提箱。
從裏麵取出一支玻璃瓶。
瓶子裏流淌著迷幻的藍紫光芒。
“這是利用你們小組從盧甘斯克帶迴來的四翼幻惑人麵蛾鱗粉作為主材調配的【浸禮原液】。”主官將玻璃瓶遞過去,“它的效果比咱們製式的優等品還要好。”
米哈伊爾伸手去接。
主官沒有鬆手,而是盯著米哈伊爾的眼睛。
“你真的捨得讓這樣一個天才,去執行那種沒有上級看護的兇險任務?”
米哈伊爾用力抽出瓶子,平日裏玩世不恭的臉龐浮現一絲黯淡。
他想起了一些舊事,那些被霧潮淹沒的名字。
“在這個該死的時代,溫室裏養不出能頂風的樹。”
他把玻璃瓶塞進大衣口袋,轉身走向門口。
當天晚上,羅夏五人就收到了通知。
他們的培訓正式結束,三天後隨同一艘冬棺的偽裝護衛艦前往第三兵工廠遺跡執行任務。
羅夏摸了摸下巴,既興奮又忐忑。
興奮的是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從空島考覈開始,到今天被二級構裝體追得滿廠房打轉——所有的血、汗和算計,總算迎來了最後考驗。
完成它,他就能如願搬到新聖彼得堡生活,把妹妹接出來一起生活......
興奮勁兒還沒過,一個念頭忽然冒了上來。
維克多教授那邊……應該做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