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雜拌湯配黑麵包。
罐頭肉、碎香腸、酸黃瓜和番茄醬一股腦燉在鍋裏,味道酸鹹濃厚,勺子攪一圈能撈出五六樣東西。麵包也沒摻那麽多木薯粉——反正比石頭要軟一些,不至於再丟鍋裏煮五分鍾才嚼得動。
羅夏懷疑這是米哈伊爾特批的加餐,畢竟剛被一台二級構裝體追著跑了半個多鍾頭,總得給點甜頭。
他剛用麵包擦幹淨碗底最後一點油花,米哈伊爾就站了起來。
“吃完了就跟我走。”
沒有廢話。五個人跟著米哈伊爾穿過三道需要門禁卡的鐵門,走進一條從未涉足的走廊。
走廊盡頭並排開著五扇門,每扇門上釘著編號牌。
“墨跡測試。”米哈伊爾靠在牆上,點了根煙,“每人一間,單獨進行。”
傑克舉起手,“長官,這玩意兒幹嘛用的?”
米哈伊爾吐出一口濃煙,目光從傑克臉上掃過,語氣不緊不慢。
“還記得我給你們上的第一堂課嗎?——這個測試,是晉升一級前的必備程式。”
傑克幹嚥了一下,手放了下來。
卡修斯被分到五號房間。
他剛一推開門,坐在桌後的中年男人便抬起了頭。
兩人目光相觸,彼此心照不宣。
中年男人率先站起身,右手三指並攏,輕觸左胸,微微欠身。
“願聖火常燃,教友。”
卡修斯迴以同樣的聖焰禮,動作端正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願齒輪不息,教友。”
禮畢,中年男人重新落座。
“關於那幾位的觀察記錄,準備好了嗎?”
卡修斯點了點頭,伸手探入內襟,取出一個信封,輕輕擱在桌麵上。
中年男人接過信封,指腹摩挲過火漆印記,確認封緘完好,隨即收入記錄簿夾層。
他點了點頭,伸手示意對麵的椅子。
“那麽請坐吧,教友。你的測評也該開始了。”
卡修斯拉開椅子。
椅腳在混凝土地麵上刮出一聲噪音。
吱嘎——
椅腳在混凝土地麵上刮出的噪音在三號房間裏響起。
羅夏拉開椅子坐下。
這裏陳設簡單,但透著股說不上來的古怪。
對麵的文員已經攤開記錄簿,皮質束帶和膠管在桌麵上蜷成一團,一路延伸至牆角一座齊腰高的黃銅儀器架。架上並排豎著四根玻璃管,刻著密密麻麻的標度線。
文員起身,拿起皮質束帶,“手腕、腳腕,都露出來。”
羅夏照做。結實的小臂和小腿露了出來,被構裝體追了半個多鍾頭留下的擦痕還泛著淡紅。
文員將束帶逐一裹上——手腕窄帶貼合橈動脈搏動點;腳踝束帶繞過內踝後方,恰好壓住脛後動脈走行的淺溝。擰動束帶尾端的銅閥,文員握住連線處的橡皮氣囊,有節奏地擠壓。
嘶——束帶收緊,箍住肌肉。
羅夏感覺到對動脈的壓迫感逐漸增強,麵板下的脈搏變得沉重而有力。氣壓通過膠管傳入儀器架底座,四根玻璃管內的水銀幾乎同時上湧,銀色液麵攀過刻度線後穩住,隨心跳呈現出細微、同步的起伏。
文員鬆開氣囊,確認四根水銀柱的波動趨於平穩。
“本輪測評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墨跡辨識——我依次展示十張墨跡圖案,你描述第一眼看到的東西。第二階段,結構化問答——我提問,你如實作答。”
他頓了一下,目光移向身側那排玻璃管。
“整個過程中,束帶會持續記錄你四肢動脈的搏動頻率與幅度。”他用指關節輕叩了一下儀器架。“這套裝置的精度,比你想象的要高。”
鋼筆在記錄簿上劃出一道橫線。
“如果你嘴上說的,跟管子裏的水銀對不上——測評結果會被標記為''待複核'',屆時會把你送去‘銀鏡’。”
他抬了抬眼皮。
“你應該聽過那個名字。去過的人不一定有問題,但沒人願意去第二次。”
話音落下,文員在記錄簿首行端正地寫下幾行字。然後抬起頭,拿起那遝卡紙最上麵的一張,翻過來豎著給羅夏看。
“沒有對錯之分,說你看到的。”
“開始。”
卡紙上是一團對稱的墨跡。黑色墨水從中軸線向兩側擴散,像一對張開的翅膀。
(此處有圖)
羅夏眨了兩下眼睛。
“一隻被壓扁的蛾子。”他說,“或者是打翻墨水瓶後對折了一下紙。”
水銀柱規律地跳動。
文員在記錄簿上寫了幾個字,翻開下一張。
“請迴答......”
十張墨跡圖看完,文員將卡紙收好,記錄簿翻到新的一頁。
“問答環節。如實作答。”
羅夏點了點頭。他相當確信自己不是個變態,不覺得這場問答有什麽需要隱瞞的——至少心理層麵是這樣。
一開始是些無聊透頂的問題。
“報上你的全名、服役編號、年齡。”
“閉上眼睛,從20倒數到1,每個數字之間間隔兩秒。中途不要停。”
“慣用左手還是右手?”
“昨晚睡了幾個小時?”
諸如此類。
羅夏注意到,每迴答一個問題,那排水銀柱就呈現出不同的高低差——有時四根柱子齊平,有時某一根突然跳高,再緩緩迴落。文員的目光在水銀柱和記錄簿之間來迴切換,鋼筆刷刷記下資料。
文員麵無表情地翻過一頁,然後問題開始變了味。
“如果拿走你所有的身份標簽、社會關係、血緣膚色,甚至姓名——剩下的那個‘你’,到底是什麽?”
羅夏心裏嘀咕,記憶還在?
他想了想,迴答道:“一個想認真過好剩下每一天的人。”
水銀柱微微上升了一格,隨即迴落。
“如果有人告訴你,你過去三天的記憶全部是偽造的,植入的——你怎麽驗證?”
這個問題有意思。羅夏眉頭微挑,再次沉默了幾秒。
“我會找到這三天裏接觸過的、值得信任的人,逐一核實。”
文員點了點頭,鋼筆剛落向下一行——
“然後,”羅夏補充道,“我會檢查自己的身體。指甲的生長長度,肌肉痠痛的部位,甚至排泄物。”
文員的筆頓住了。他抬起頭,眉梢微挑——這是羅夏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淡定”以外的東西。
“你不是已經說了找信任的人確認?”
羅夏攤開手,一臉理所當然。
“他們的記憶也可能是偽造的,植入的。”
四根水銀柱穩穩當當,一動不動。
文員在記錄簿上劃了幾道,重新寫下一行。
之後陸續提了二十幾個問題,有的平常,有的刁鑽古怪。
最後一個問題。
文員放下鋼筆,雙手交疊在桌麵上,第一次直視羅夏的眼睛。
“這些問題中,你有一個迴答不是完全真實的。是哪一個?”
羅夏笑了笑。
“每一個。”
他聳了聳肩。
“每一個迴答都不完全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