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爾踏上飛艇,五人魚貫跟進。
懸梯收迴,汽笛長鳴一聲,傳來蒸汽輪機的嗡鳴聲,接著飛艇輕顫,開始脫離塔體。
米哈伊爾迅速找到下甲板的樓梯,開啟一扇門,側身擠了進去。
“到遠風鎮了再來煩我。“
之後砰地關上了門。
五個人站在甲板上,麵麵相覷。
“呃……”傑克率先打破沉默,朝艙門方向努了努嘴,“‘棺材和墳墓’這句,他是在打比方吧?”
依舊沒人理他。
“行了行了,都別杵著。”一名光頭船員從後方繞了過來,用油抹布擦著手。
光頭咧嘴一笑,露出了鑲著黃銅套冠的門牙,“自我介紹——彼得·庫茲明,冬棺地勤組,這艘漂亮小妞的臨時船長、領航員兼廚子——沒辦法,編製就這麽多。”
“以後這條船可沒有專職船員伺候你們了,所以趁我還在,給你們好好認認路。”
他拍了拍身旁那根光潔但樸素的立柱,語氣裏滿是介紹自家閨女的驕傲。
“正式介紹一下,‘雨燕’級特種滲透突擊艇,1894年的全新款式,她可是升空的第一艘!”
“從外麵看,這就是一艘普通的運煤船。但你們腳底下踩著的,是聖聯動力庭軍工科技的最新成果!所以跟緊了,別亂碰!“
他領著五人先穿過上層甲板的貨艙區。
麻包和煤堆擠得滿滿當當,羅夏敲了敲最近的一垛煤塊,迴聲發悶——實心的。
但再往裏走三步,老彼得踩住地板上的某塊鐵板,哢噠一聲,半堵煤牆向內滑開,露出一道下行坡道。
“中層甲板,你們往後吃飯睡覺的地方。“
坡道盡頭是一條走廊,兩側排列著十間緊湊的單人船艙。
每間不到六平方米,一張固定鐵架床、一個帶鎖儲物櫃。羅夏探頭掃了一眼,被褥疊得整齊,枕頭底下壓著一本薄冊:《冬棺行為準則》。
繼續往前,老彼得推開一道加厚的防火門,帶眾人進入綜合保障艙。
羅夏掠過醫療室裏那瓶瓶罐罐,最後落在走廊盡頭一扇標注著“輔助動力“的鐵門上。
老彼得掏出鑰匙擰開門鎖,艙室中央擺著一台圓柱形裝置,高度齊胸,表麵布滿刻度盤、氣壓表和手動搖杆。四根粗壯的管道從裝置底部鑽入船體結構,消失在艙壁深處。
“燃素沉降器。“老彼得拍了拍裝置外殼,語氣難得地嚴肅了幾分,“吃高純度燃素晶體,通過共振技術可以在船體外頭生成一層驅離力場,能把大氣裏的燃素往外推,當然也是有閾值的。”
他指了指那根搖杆,“全程手動,開機之後得有人一直盯著氣壓表,一邊搖一邊調——刻度偏了不修正,力場塌了你們就得在濃霧發瘋了。”
通往下層甲板的扶梯又陡又窄,溫度驟然升高,蒸汽管道從頭頂密密匝匝地穿過,接縫處漏著少許白氣,熱浪撲麵。
當老彼得推開隔熱門的那一瞬間,熱浪裹挾著濃重刺鼻的氣味湧了出來。
這裏是主機艙,一台蒸汽輪機占據了整個艙室的中心。
缸體由鑄鐵與燃素合金拚接而成,表麵布滿凸起的散熱肋條,高壓蒸汽管道從鍋爐方向匯入,在缸體周圍盤繞成蛇陣。
一組人腰粗的傳動軸從輪機尾部伸出,穿過密封隔艙,連線著外部的雙螺旋槳。
“‘迅風’級。“老彼得拍了拍渦輪外殼,“燒2號燃素煤,低於這個標號你連螺旋槳都轉不動。“
接著他指著輪機側麵一組被刷了紅漆的齒輪推杆。
“看見那個了嗎?那是限速閥。撥下去,齒輪組會過載,整條船能跑出雙倍速度——代價是傳動件全部進入紅溫。“
他豎起食指,“隻能用十分鍾,因為時間到了,要麽你已經脫離了危險,要麽你的骨灰已經跟齒輪一起飛出去了。“
傑克吹了聲口哨。
羅夏沒出聲,但目光在那排紅杆上多停留了幾秒,在心裏默默記下了位置。
......
當“雨燕號”停靠在遠風鎮空港中時,眾人已經把船上每層甲板的艙室分佈記了個大概。
駐地藏在四環一條不起眼的岔街盡頭。
若不是米哈伊爾領著路,羅夏絕不會多看那棟三層灰磚小樓一眼——它和四環隨處可見的銅徽公寓毫無區別,灰磚牆麵爬著半枯的常春藤,窗戶又小又暗,連門牌都隻掛了個毫無意義的數字編號。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小樓正門前那片巴掌大的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尊雕像。
羅夏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麽——一具舊時代的全密封動力甲。
遠風鎮下城區也有兩個這東西,聖聯初年的製式設計,近三米高的鋼鐵軀殼,蒸汽排氣管沿脊椎排列,厚重的胸甲下隱約可辨燃素爐的進氣格柵。
據說,聖聯如今已經沒人能再啟動這種老古董了。
於是它便留在了這裏,成了這片小廣場上的一個裝飾,路過的行人大概隻當它是哪個退役軍官弄來撐門麵的破銅爛鐵。
眾人越過雕像走進小樓,米哈伊爾徑直繞走到一樓客廳的壁爐前站定。
他伸手探入爐膛內壁摸索著什麽,隨後從爐壁裏拽出一根拉桿,用力往下一扳。
壁爐底部的爐板向旁側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方形開口。
開口下,石階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之中。
地下室內空氣陰冷刺骨,煤油燈的火焰勉強將周圍照了個通透。
米哈伊爾站在一張鋪滿地圖的長桌前,雙手撐著桌沿。那些地圖上標注的等高線密得像指紋,大片區域被紅墨水塗成禁區。
五個人站在桌對麵。
“你們五個從選拔那天起就該琢磨一件事——大教堂費這麽大勁把你們撈出來,專門攢一個編外行動組,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頓了一拍,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接下來的內容,出了這扇門就得爛在肚子裏。誰要是管不住嘴,我親自送他去審判廳。“
說著,從懷裏抽出一張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座浮空島。
不,不是島,那是一座工廠。
巨大的鋼鐵平台懸浮在雲層中,平台上方聳立著密集的煙囪和龍門吊架,規模之大,哪怕隻看照片都能感受到那種巨物感。
平台底部,無數個半球形裝置在照片中隻留下了些模糊光斑。
米哈伊爾的手指點在照片上,“前沙俄軍事工業委員會的絕密專案——第三浮空軍工廠。”
地下室裏沒人吭聲,五個人齊刷刷地愣在原地。
羅夏發愣的原因倒是和其他人不一樣——以他的知識儲備,實在是不知道聽到上麵那個詞之後該是什麽表情。
“大霧潮爆發初期,沙俄軍方緊急啟動了一批浮空設施的升空程式。”
“而大部分浮空設施,都因為燃素防護不足,操作人員死亡失去控製,迷失在了幾萬米厚的大氣層之中。”
他抬起頭,掃了眾人一眼。
“三個月前,聖聯的一艘獵寶船在北烏拉爾上空探測到異常的燃素訊號。後經確認,那座工廠正在從無人能至的極高空緩慢下降。”
米哈伊爾豎起一根手指。
“先不提裏頭可能封存著什麽前霧潮時代的軍工技術——光是那座浮空島本身的土地和浮空核心,就值得聖聯抽調資源組建小隊了。”
地下室安靜了幾秒。
羅夏的腦子轉得飛快,但越思考,就越感受到不對勁。
這種級別的任務,無論是獎勵也好、榮譽也罷,都該是聖聯精銳力量爭搶的任務。
那憑什麽,會輪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