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裏猛地拉桿,飛機在空中畫出弧線,從天帆魚的腹部下方鑽過,緊接著一個大仰角爬升,飛到了巨獸脊背上方。
兩者之間距離縮短到了僅有兩三米。
羅夏已經能看到天帆魚背部麵板上的坑窪。
羅夏解開了座椅安全扣,接著動作麻利地拿出了一根繩索,‘哢噠’一聲扣在了駕駛艙的結構梁上。
這根繩子是防止跳躍失敗後直接墜入霧潮的一道保險。做完這一切,他才單腳踩在機艙邊緣,雙手把著欄杆,在風中擺動。
“聽我口令!我數到‘三’,你就向右側翻滾!”
高空寒風呼嘯著灌入衣領,腎上腺素讓羅夏腦子有點發木,心髒狂跳如鼓。
他原本的計劃是給自己留三秒心理建設時間——喊完“一、二”做鋪墊,在喊出“三”的時候跳下去。
但過度緊張讓他嘴瓢了。
“三……”羅夏剛喊出第一個數字,正準備接著喊“二、一”。
然而,駕駛座上的尤裏聽到這個“三”時,還是相當震驚的。
三?這就完了?直接動手??
隨即尤裏還有些氣惱。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玩這種突然襲擊?!
可電光火石之間,根本容不得尤裏多想,他沒有猶豫,猛地推杆。
“臥槽?!”
羅夏隻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還沒來得及做任何準備動作就被離心力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手舞足蹈,看著急速遠去的機艙,心中萬馬奔騰。
“這個他媽的死嘴——!”
他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四肢,試圖調整姿態,下方天帆魚背脊正在急速放大。
啪嘰!
一聲悶響。
羅夏砸在了天帆魚背上。
他沒有時間去感受疼痛,因為慣性已經開始讓他的身體在這滿是粘液的背脊上向下滑去,而下方,是空無一物的高空。
千鈞一發之際,腰間那根安全繩猛地繃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下墜勢頭。
借著這股拉力,羅夏探出手,抓住了他原本要去抓的,那半截叉槍尾巴上的繩索。
羅夏掛在魚背上,一隻手拽著魚身上的叉槍,腰上還連著天上的飛機,整個人像是個被兩頭拉扯的拔河繩結。
雖然不再有滑脫風險,但身下傳來的滑膩不得不讓他認真審視這個立足點。
天帆魚表皮為了保持麵板健康,會不斷分泌粘液,這讓羅夏靴底的防滑釘幾乎成了擺設。
“別再像香腸一樣搖來晃去了!快動手!”尤裏駕馭著鏽釘號,一次次從天帆魚眼前驚險掠過,竭力牽製這頭巨獸的注意。
羅夏沒有迴應。
他正忙著執行d計劃——從腰間工具包中摸索出一根帶有倒刺的鋼製岩釘,這種是專門為了在凍土層作業而設計的岩釘。
羅夏低聲自語,聲音被風吞沒。他鬆開扣住叉槍的手,身體重心下壓,借著短暫的平衡,將岩釘狠狠刺入腳下的灰藍皮革。
噗嗤。
暗紅色的體液順著釘槽滲出。但這還不夠。羅夏舉起掛在腰側的黃銅手錘,對著釘尾就是一記重擊。沉悶的敲擊聲在肉體上傳導。鋼釘沒入皮層,倒刺在肌肉纖維中張開,死死咬住了這頭巨獸的筋膜。
第一枚錨點固定。
羅夏將安全繩扣了上去。有了這個支點,他的動作終於不再像個滑稽的小醜。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他像是一個在懸崖上修建棧道的工兵,圍繞著天帆魚頭蓋骨後方的區域,構建出了一個邊長兩米的三角形作業平台。六根鋼釘,三條交叉鎖止的鋼纜,將他牢牢地“縫”在了這頭怪物的背上。
“第二分鍾了!老天,你到底在腰帶上掛了多少斤廢鐵?”尤裏駕駛著“鏽釘號”降低了高度,看著下方那個被鋼索五花大綁的人影,忍不住咋舌,“你這是要在它背上蓋房子嗎?”
終於,羅夏可以在天帆魚身上站起了。
他雙腳岔開,讓防滑釘盡量受力,雙手緊握風矛,將菱形鑽頭抵在了天帆魚頭頂那塊略微隆起的骨板上。
閥門開啟。
突突突突突突——!
那是每分鍾一千二百次的鑿擊,是人類文明對霧生種最親切的問候。
碎肉與骨屑飛濺。
【碎甲者】不斷在觸發。
羅夏看到,鑽頭下的血肉彷彿被埋入了微型炸藥,每隔幾秒便會炸出一團血霧。
氣動風矛正以出乎羅夏預料的效率,向著這頭巨獸的大腦掘進。
直到風矛炸開了第一片顱骨。
“嗚——”
一聲低渾叫聲響徹雲霄。
劇痛終於穿透了遲鈍的神經節,鑽入了這頭怪獸大腦。
天帆魚那原本呆滯的眼珠猛地翻白,身軀在空中劇烈痙攣。
它本能地做出了反應——翻滾。
離心力像一隻巨手,猛力要將羅夏拽開。
就在這拉扯之中,世界驟然傾覆、旋轉——原本在腳下的雲海突然變成了牆壁,接著變成了頭頂的天花板。
“羅夏!”尤裏的驚呼聲傳來。
羅夏整個人懸在空中。
好在他預設的“棧道”救了他。六根鋼釘咬住魚肉,安全繩繃得筆直,將他像個擺鍾一樣掛在天帆魚的肚皮底下。
風矛停止了轟鳴,但羅夏的手依然扣著扳機護圈。
“它知道我在背上,想把我甩下去!”
羅夏咬著牙,這種狀態下根本無法借力作業,而且一旦安全繩斷裂,他就可能墜入下方。他必須在被甩飛之前,重新翻迴去。
“f計劃!尤裏!閃光彈!”羅夏大吼。
“什麽?現在?”
“左下方!扔到它眼睛下麵!快!”
“鏽釘號”隨即壓低機翼,一枚拳頭大小的金屬罐被投擲了出去。
那是填裝了高純度鎂粉的照明彈。
金屬罐在下墜至天帆魚左眼下方十米處時引爆。
嗡——
一道足以致盲的強光出現,那一刻,彷彿有一顆微型太陽在雲層下誕生,耀眼光芒甚至將周圍雲絮照得通透。
天帆魚那雙巨大眼球被這股強光填滿。
趨光性。
這是刻在所有霧潮生物基因裏的底層程式碼。
在那個沒有陽光的深淵裏,光代表著熱量,代表著食物,代表著唯一的方向。
這種原始的生物本能,在這一刻壓倒了頭痛。
原本倒懸翻滾、試圖甩掉背上異物的天帆魚,動作停了下來。
龐大身軀笨拙地扭動,像是一隻看見路燈的飛蛾,調整姿態,翻了迴來,試圖去追逐那團正在下墜的光源。
世界再次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