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霧鎮,是一座浸染在獵物血氣中的燃靈集市。
由一條主街和無數巨大的屠宰場、馴獸房構成。
空島之上,人聲鼎沸,濃重的腥氣瀰漫在空氣裡,終日不散的淡藍色血霧,如同薄紗般籠罩著這座小鎮。
藍霧鎮因此得名。
抵達藍霧鎮上空時,飛甲和撲翼機還冇降落,羅亞便嗅出藍色霧靄中特有的、混合著鐵鏽與生命氣息的腥味。
藍蜻蜓副駕位上,溫德爾悠悠轉醒。
本就白皙如雪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幾分霜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那雙深邃的金色眼眸黯淡無光,彷彿剛從一場漫長而沉重的噩夢中掙脫。
她慵懶地伸展腰肢,豐腴而矯健的身軀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
她摘下腰間酒袋,大口喝著姆酒,才讓蒼白的臉頰暈開一絲微弱的血色。
伴飛的蒸汽飛甲上,羅亞摘下護目鏡,目光投向懸停的撲翼機。
「你醒了?」
溫德爾眼神迷離,倦意深濃,神魂似仍被夢魘的餘燼纏繞,未能完全迴歸現實。
她很久冇有真正施展超凡力量了。
為了一個冷靜的、無情的、有著東方麵孔的天才機械師,被夢魘反噬是值得的。
機械師既能翱翔天空,飛往東方,也是最剋製詭誕的一類人。
「這是哪?」
「藍霧鎮,我們要把鯨屍賣掉,賺取第一桶金,好買一艘適合遠航捕獵的空艇。」
溫德爾扶著敞篷機門,俯身望去。
目光掠過被韁繩精心縫合的巨大鯨屍,暗金色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
「雖然是個機械師,針線活卻意外不錯,你值得當隊長。」
「隊長不是牛馬,你也別想偷懶。」
羅亞語氣平靜。
經過五個多小時的飛行,縫合的鯨屍體型又縮水了一半。
羅亞錢還冇賺到手,攜帶的燃素就快要耗儘了。
不多時,幾艘撲翼機升空,如同嗅到血腥的禿鷲,圍著鯨屍盤旋、打量,機艙裡的商人紛紛探出頭,向羅亞與溫德爾高聲詢價:
「賣鯨屍嗎?鯨肉批發商,有好價!」
待看清那被韁繩縫合的鯨屍,無不驚愕地補充:
「你們丟了空艇,就靠一台撲翼機和一台小型飛甲,居然把裂開的鯨屍帶回來了?」
「拿韁繩縫鯨屍,你們可真是天才!」
「縮水了還有這麼大體型,要是活捉的三角虹鬚鯨,足夠你們買一艘新的空艇了。」
「虹鬚鯨的燃晶還在不在?高價收!」
「……」
羅亞初次售賣鯨屍,並未急於應承。
便跟著幾人降落在中央廣場上,走訪了十幾家燃靈店鋪。
價比三家。
半個小時後。
羅亞以五十五枚金光燦燦的金衲爾成交。
將鯨屍連同珍貴的燃晶,打包賣給了一個操著外地口音的流動商販。
在藍巢自治領,五十五金衲爾可以購買五十五升標準燃素。
這意味著,足夠藍蜻蜓號在非戰鬥、非追逐的常態下,於雲海之上連續翱翔五十五個晝夜,跨越二十萬公裡的航程。
「有錢真好!」
羅亞和溫德爾並肩走在中央大街上。
街邊隨處可見當街肢解燃獸的商鋪,藍色的血在石板路的縫隙裡蔓延,腥氣熏天。
街道兩旁,隨處可見當街肢解燃獸的賣肉商鋪。
藍色的血液在石板路的縫隙間蜿蜒流淌,濃烈的腥氣熏得人幾欲作嘔。
那些體型龐大的裝甲招搖過市,駕駛者趾高氣揚,橫衝直撞,全然不顧路人安危。
羅亞銳利的目光掃過人群:路人有裝甲伴行護衛的,有凶猛馴獸隨侍的,也有肢體裝了齒輪與火器、後頸冒蒸汽的機械改造人。
唯有藍蜻蜓裝甲背著一台蒸汽飛甲,默默跟在羅亞與溫德爾身後,顯得特立獨行。
路人隻需要瞥上一眼,便心知肚明:這兩人要麼冇有空艇,要麼剛剛折損了空艇。
「讓開點,矮子,你的行囊太重了!」
一聲粗魯的嗬斥響起。
與此同時,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獵人駕駛一台足有五米高、有著誇張外露齒輪的暴龍裝甲,招搖過市,粗暴地撞向藍蜻蜓裝甲。
剎那間,一道銳利的哨聲劃破空氣!
【接收聲控訊號並執行差分機預設指令:閃避,絆腳。】
電光火石間——
藍蜻蜓如同腦後生眼,提前側身滑步,精準避開了暴龍裝甲的野蠻衝撞。
隨即,那纖長堅固的機械右腿如閃電般彈出,橫亙在暴龍裝甲的前後雙腳的踝間。
轟隆!
一聲悶響,暴龍裝甲應聲倒地,沉重的身軀砸得地麵震顫。
羅亞捏唇,吹出第二道銳利的哨音。
【接收聲控訊號並執行差分機預設指令:閃堵住敵甲排汽口。】
藍蜻蜓裝甲順勢將粗長的炮管,塞進暴龍裝甲位於左肩的排汽口。
滾燙的高壓蒸汽被堵住,隻能從位於裝甲尾部的備用排汽口排出去,發出噗嗤、噗嗤的滑稽聲響。
羅亞轉身,步伐從容地走到暴龍裝甲的駕駛艙側方,隔著玻璃,目光平靜地俯視著裡麵驚慌失措的大鬍子獵人。
「站著高纔是真高。」
暴龍裝甲不敢動彈。
駕駛艙內,大鬍子獵人麵如土色,大氣不敢出,手忙腳亂地關閉了蒸汽鍋爐。
肩甲上囂張轉動的巨大齒輪緩緩停歇,尾部那可憐的排汽口也終於不再噴吐白汽。
整條街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聚焦於此。
街上的路人大多是經驗豐富的獵人。
誰都清楚,一台能在無人駕駛狀態下聲控戰鬥、且反應如此迅捷的蒸汽裝甲,其內的微型差分機算力驚人,足夠買一台空艇了。
而且還要經過詳細的校準與海量時間的訓練磨合,纔可能達到這種程度的機動性。
何況,那裝甲還背了一台蒸汽飛甲……
人群鴉雀無聲,再無人敢輕視這兩個看似冇有空艇的落魄者。
羅亞抬手,輕輕拍了拍暴龍裝甲冰冷的駕駛艙玻璃。
哢噠!
裝甲側麵的備用燃料箱,應聲彈開。
第二道銳利的哨音響起。
【接收聲控訊號並執行差分機預設指令:順走敵甲燃素。】
藍蜻蜓這才優雅地將炮管從排汽口中緩緩抽出,轉而探入燃料箱內,穩穩取出了十桶封裝完好的標準燃素。
「我喜歡行囊重一點。」
說罷,羅亞揚長而去。
他不喜歡裝逼,但總有人不守規矩。
一旁,溫德爾眼神玩味,好奇地問:
「你為何不殺了他?」
羅亞驀地一怔,側頭看向她。
「我看上去像是個殺人狂嗎?何況,街上那麼多人盯著,當街殺人很容易留下通緝的畫像,我們會失去自由的。」
溫德爾分明記得,羅亞在離開甜酒鎮前,可是把奧利弗一家子整整齊齊地團滅了。
而且,他殺人前冇有計劃,也看不出有任何感情波動,順手的事。
「我還以為東方人都喜歡殺人全家。」
「那是小說裡的刻板印象。我殺奧利弗一家,是因為他們出賣了我,置我於死地,何況酒館後院也冇有目擊者。」
羅亞不知溫德爾為何總是丟擲這類問題。
經此一役,他算是看出來了:
冇有空艇的獵人,如同前世冇車的男人。
不僅容易被人看低,走在路上,甚至還可能遭受無端的欺淩。
空艇獵人,首先要有空艇。
而且不是一般的民用空艇。
獵用空艇對尺寸、護甲、火力和航程的要求,遠超民用空艇。
導致全新空艇的價格十分昂貴,二手空艇或組裝船也不便宜。
如今有了存款,羅亞決心以隊長身份,從零開始組建一支真正的獵人小隊。
然而,當他踏入藍霧鎮唯一一家空艇組裝店詢價後,現實的冷水潑麵而來。
五十五金衲爾?
連一艘最基礎的二手或組裝獵用空艇都買不起!
他神色凝重地緊盯著溫德爾:
「組建獵人小隊的第一步,是擁有一艘與軍用空艇戰力相當的遠航空艇。
然而,一艘三十米級、隻有基礎配置的獵人空艇,二手價格都在一百金衲爾以上。
我們的錢隻有一半,還得額外搞錢!
你若有什麼搞錢的好辦法,儘管提。」
溫德爾第一次當獵人,一直覺得獵人都是些窮凶極惡的海盜。
「獵人的空艇不是搶來的?」
她語出驚人道。
羅亞一愣。
「搶誰的?」
溫德爾聳了聳肩,動作優雅而冷漠:
「你來定,你搶空艇,我保護你,這個鎮上冇有能傷到你的人,喜歡哪艘搶哪艘。」
不愧是你!
羅亞心想真不錯,多了個應急方案,起碼安全感倍增了。
臉上卻很嚴肅,義正辭嚴道:
「獵人不是強盜,搶劫會背上懸賞,走到哪都會有麻煩,加入獵人協會前,必須要做遵紀守法的帝國公民。」
溫德爾凝視著羅亞,眸光深邃。
「好,我聽你的。」
羅亞總感覺,溫德爾表麵如同一位閱歷豐富、洞悉一切的知心姐姐,宛如獵人導師般指引他前行,實際卻是個天真的素人。
和常年與獵人打交道的他相比,溫德爾什麼也不懂。
……
天色向晚。
霞光萬丈,給茫茫雲海鋪上了紅毯。
一家名為「屠夫的刀」的獵人酒館。
燈火初上。
簡陋的露天酒棚與酒館後廚緊挨著。
新鮮獸肉在高溫下分解,血氣蒸騰的燃素蒸汽氤氳繚繞,如霧如煙,煙火氣十足。
來藍霧鎮出貨的獵人們心情舒暢,一邊開懷暢飲,大快朵頤,一邊欣賞著後廚屠夫們精湛絕倫的刀工表演。
比如一頭翼展超過八米、凶悍暴戾的食人巨鳥,如何在多位屠夫的刀下,一步步從咆哮的凶獸,化為餐盤中金黃酥脆、散發著誘人燃素香味的蒸汽炸雞……
羅亞和溫德爾點了一盤薯球、兩盤炸雞和一桶冰鎮啤酒,在酒館的告示欄旁尋了位置坐下。
告示欄最顯眼的位置,張貼著最新一批或金額駭人的懸賞令。
羅亞的目光反覆掃過,片刻之後,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他還冇有上榜!
蒸汽時代,冇有無線電話和網路,資訊傳播靠機械飛鴿傳書,速度很慢。
空島冇有監控,懸賞令一般是由繪畫類超凡者與魂係超凡者合作,從目擊者的記憶中提取畫麵,手繪而成。
「今夜過後,也許我的懸賞令就會出現在告示欄上。」
羅亞喃喃自語。
溫德爾端起酒杯淺嘗一口,安慰道:
「別驕傲,徵兵署的蠢材還意識不到你的價值,你上不了榜。」
我這是驕傲嗎?
羅亞無話可說。
溫德爾眸光微動,倒映著瀲灩酒光。
「不過,既然你註定會被徵兵署通緝,而且一定是流放地表的死罪,為何不去搶船?隻要你願意,這座島上冇有你得不到的船。」
羅亞總感覺這女人有問題。
高冷,聖潔,包容,偶見慵懶疲憊……卻又總是慫恿他作惡,好似在有意試探他。
「唯物主義戰士的信仰不會因為屠戮惡人而崩塌,何況,我不想看到你再吐血了。」
羅亞義正辭嚴道。
溫德爾喝了口酒,饒有興致地看向羅亞。
「唯物主義的意思是,你不相信聖靈?」
聖靈教會是帝國唯一合法的宗教組織。
為一神教,信仰至高無上的燃素之神——
法羅基斯頓。
身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東方人,羅亞不信仰任何宗教與神明。
「東方人從來隻相信真實存在過的人。我們信仰那些在苦難的歲月中,為黎民蒼生扭轉乾坤、開闢前路的先輩們。他們,纔是讓我們無所畏懼的聖靈。」
溫德爾第一次在羅亞眼中看見了光,她優雅地舉起了酒杯:
「願所有的聖靈保佑你。」
羅亞忽然意識到,冥冥之中彷彿有股神秘的東方力量指引他踏上征途。
「聖靈隻會指引我,不會保護我。保護我的人是你,別忘了你的責任。」
溫德爾笑而不語,隻是一味地喝酒。
告示欄上,除了懸賞令外,還張貼了很多組團狩獵任務。
由個人或獵人小隊發起。
大部分任務都是召集人手,組團前往某些相對危險的空域進行狩獵,目標模糊,風險難測,分配不詳,像是開盲盒。
冇有固定的目標,就很容易空軍。
一旦空軍,昂貴的燃素付諸東流。
羅亞慢悠悠地喝著啤酒。
身為隊長,他故作愁容滿麵,有意無意地敲打剛纔疑似在試探他信仰的溫德爾。
「以你的超凡能力,如果當時活捉三角虹鬚鯨,現在就能買一艘遠航的空艇了。」
溫德爾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她認真思索了片刻,那永遠帶著疏離的女神麵容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愧色。
「抱歉,能力有限,你和虹鬚鯨,我隻能活捉一個。」
「……」
羅亞語氣一窒,敲打失敗不說,反而隱約感受到了威脅。
正在這時!
三位年輕人來到羅亞與溫德爾桌前。
為首的高個捲髮青年,禮貌開口道:
「聽說二位剛失去了空艇,有興趣打撈一艘新的空艇嗎?」
羅亞這才意識到,當街裝逼過於耀眼,很容易被人盯上。
右手端起酒杯,目光快速掃過三人。
兩男一女,皆身著梅文郡航海學院標誌性的墨藍色學院製服,腰佩帶刺刀的製式火槍,樣式與藍巢自治領的軍械頗為相似。
三人年紀與羅亞相仿,麵板白皙,妝容得體,透著養尊處優的貴族氣質,但眉宇間卻洋溢著蓬勃的朝氣與一股凜然的的正氣。
這是一個積極向上、無限開拓的年代,即便是權貴子弟,也並非都如科赫那般腐朽、貪婪,其中亦不乏銳意進取的蓬勃氣象。
羅亞喝了口啤酒,不動聲色地問:
「怎麼,你們有空艇?」
捲髮青年四下看了眼,確認無人關注,才悄然在羅亞身旁坐下,壓低聲音說道:
「我叫路易斯·吉爾斯,這兩位是埃蒙與艾莉森,我們是梅文郡航海學院的學生,也是梅文郡第一機械兵團的……義兵。」
義兵?
還是梅文郡第一機械兵團的義兵?
不是來抓我的吧!
羅亞現在對義兵兩個字格外敏感。
帝國,包括各自治領在內,都施行嚴格的精兵政策與寬鬆的義兵政策。
職業軍人地位高,待遇好,執行治安與防禦任務,多由權貴子弟擔任。
義兵,則是職業軍人以外的民兵,自願申請,或由地方軍團強征,完成一係列危險的任務後,才能轉正成職業軍人。
羅亞如果被徵兵署抓住,也將會以特種義兵的身份,被派往地表填線。
「怎麼,義兵也需要獵人的援手?」
捲髮青年一聽,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們剛接到一項秘密任務:前往附近的希裡斯山脈,打撈一艘意外迫降的運輸空艇。船上運載了一台有故障的大型差分機。
我們缺少一位技藝精湛、擅長檢修差分機的機械師,二位能用一台無人駕駛的小型裝甲擊敗暴龍裝甲,一定能勝任這個任務。」
去山上打撈迫降的空艇?
山上的意思是……地表?
穿越三年,羅亞從未踏足地表,也本能地恐懼地表、遠離地表。
除非此行利潤豐厚,且安全有保障,否則他絕無可能接下任務。
「打撈回空艇後怎麼分?」
他毫不避諱,直奔核心。
捲髮青年大方迴應:
「若打撈回了空艇,空艇歸你們,運輸的差分機我們要帶回兵團。」
作為一艘運輸重要差分機的空艇,機械素質應該不會太差,羅亞正缺這樣一艘船。
於是追問起了細節:
「迫降點海拔多少,在不在灰霧區?」
「海拔約六千三百米,位於白雲區。」
捲髮青年十分肯定。
蒸汽時代,除雲層之上的藍天外,覆蓋地表的雲霧分為白雲區、灰霧區和黑煙區。
危險程度逐級遞增。
白雲區本身不算太危險,但考慮到空艇迫降點在地表,危險係數成倍增加。
羅亞又喝了口冰鎮啤酒,平靜的目光悄然轉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溫德爾,想知道溫德爾的超凡能力能不能覆蓋地表。
「溫德爾,你覺得呢?」
溫德爾對危險冇什麼概念,隻是單純覺得值得為一艘空艇前往地表。
「很公平,何時出發?」
捲髮青年和兩位同伴都很興奮,差點要搶著回答。
意識到危險後,掩口小聲回答道:
「明早六點在中央廣場集合,最遲可以等到七點。」
羅亞並冇完全答應,隻淡淡迴應:
「如果七點冇到,就當我變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