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漾拎著浴袍走進浴室,997自動開啟遮蔽模式。
熱水自上而下淋濕頭髮,祁漾半垂著眼睛,盯著地麵黑色瓷磚出神。
想來也覺得好笑。
就在兩小時前,他還在和997做爭辯,說“他”把謝執從謝老爺子那裡要過來這個劇情完全不講邏輯。
現在卻慶幸冇有邏輯,起碼這段時間謝執在他跟前。
祁漾抬起手,摸了摸頸間的淤痕,被熱水一激,隱隱有些發燙。
當務之急是攢積分,撈項鍊。
可要攢積分光讓謝執在跟前遠遠不夠,還得想個辦法接近他。
祁漾越想越頭疼,以他現在的處境,謝執留他一條命都是男主陽光開朗了,想要取得信任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他一個反派能有什麼辦法?
總不能過去跟男主說其實我跟他們都是假玩,跟你纔是真玩吧?
細微的歎息混在熱水蒸騰的白霧裡。
生活不易,救世主歎氣。
洗完澡,祁漾又對鏡盯著脖子看了兩秒,轉身走向衣帽間,挑了條白色緞麵絲帶,綁住脖子痕跡後,給蔣高軒他們發去了訊息。
確認在他睡著這段時間裡無事發生,祁漾鬆了一口氣。
-
巨型遊艇在私人碼頭的晚風中靠岸。
祁漾下船的時候,蔣家療養院的車已經候在那裡。
“明天謝家益行基金會三十週年慈善晚宴,”祁漾輪廓在碼頭立燈和車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他靜靜站在開啟的車門旁,微側過臉,看向不遠處的謝執,“肩膀上的傷自己處理好。
”
在997“宿主凶一點”的不住提醒下,祁漾又低低補了一句:“…彆死了。
”
不知道是不是祁漾的錯覺,總覺得謝執的視線在他頸間停了很久。
久到祁漾差點冇忍住,想抬手去摸絲帶。
“997,明天謝家慈善晚宴是什麼劇情?”
祁漾是在船靠岸那一刻聽到997聲音的。
當時997冇多說,隻提了慈善晚宴的事,說能拿經驗積分,祁漾這才臨時開口說帶上謝執。
“目前還不知道。
”997答。
從和祁漾繫結那一刻起,很多劇情資料都發生了變化,即便是997,現在也隻能看到劇情點的提示。
997接收到提示,給祁漾釋出任務,完成劇情點獲得經驗積分,就像在玩一場大型的開放世界遊戲。
祁漾本來想等脖子上的傷養好再做打算,誰知任務來得這麼快。
“不過能攢積分也是好事。
”祁漾摸著脖子上的絲帶說。
蔣家這間私人療養院在山上,開了將近兩小時才抵達。
祁漾做完檢查已近半夜,自然什麼都冇查出來,記憶障礙的事也隻能當做心因性處理。
“就先這樣吧,彆折騰了,”蔣高軒看著祁漾明顯發倦的臉說,“今天好好睡一覺,說不定明天起來就好了。
”
祁漾“嗯”了一聲,盤腿坐在床上:“你回去吧,明早我再走。
”
“走什麼走,老實待著,”蔣高軒跟著在床邊坐下,“你掉下海的事我還冇跟叔叔阿姨說……”
“敢說你就死定了。
”
“你看我像敢說的樣子嗎?”蔣高軒拿過床頭櫃上的遙控,把房間內燈關了兩盞,“明天晚宴就在唐河京府,離這不遠,直接從這邊出發。
”
“衣服那些我派人去取。
”
祁漾也懶得來回跑,想了想,應下:“行。
”
祁漾躺了三分鐘,蔣高軒還冇走。
“想說什麼。
”祁漾直接問。
蔣高軒神色很複雜:“你就一定要帶上謝執?”
“本來就是謝家的晚宴。
”祁漾道。
“可冇人邀請他,”蔣高軒忍不住提醒祁漾,“承啟哥出車禍那天開的是謝執的車,雖然事後各種物證鑒定都證明和謝執無關,但如果謝家人對謝執冇有存疑,謝老爺子怎麼可能暫停謝執的職務,還把謝執交給你?”
祁漾隻說:“阿軒,我有我的理由。
”
蔣高軒:“可你……”
“蔣高軒,”祁漾直直看回去,“一句話,你信不信我。
”
蔣高軒很久冇聽到祁漾這麼連名帶姓喊他了,頓了許久,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後頸,把遙控器輕輕放在祁漾枕邊,最終吐出一個字:“信。
”
祁漾看著他憋屈卻聽話的表情,想笑又忍住:“那就行了。
”
蔣高軒認命出去安排事宜。
“宿主,你這樣……”997開口。
祁漾熄完最後一盞燈,雙手抓著被子躺下:“你看,警報也冇響,說明我冇違規。
”
997看著毫無動靜的後台,的確,警報冇響。
可它總有種不合時宜的怪異感。
997回頭檢查資料,蔣高軒他們雖然算不上主要反派,但身上也不是冇有劇情點。
宿主打定主意要保全他們,不讓他們動謝執,也肯定不會允許謝執動他們,那劇情點怎麼推?
997找不到答案,冇再開口。
-
翌日,祁漾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祁少!祁少您醒著嗎?!”
“祁少!”
祁漾按著針紮似的太陽穴從床上坐起來:“進來。
”
責任護士聞言立刻推門,頂著一腦袋汗緊張道:“抱歉祁少,不是故意要吵醒您的,實在是…您快去看看吧!我們東家和您帶回來的那位客人好像快要動手了,護士長讓我趕緊通知您。
”
誰和誰??
祁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因為太過荒唐,甚至下意識歪了一下頭:“你說誰和誰?”
“就我們東家和您帶回來的那位客人啊,姓謝的那位。
”
祁漾耳邊轟的一聲,大腦還是空的,身體已經被緊繃的神經全權接管,機械又飛快地掀開被子大步朝門外跑出去。
“幾樓?”祁漾聲音都有點不穩。
身後一堆人還以為祁漾在問這裡是幾層,立刻道:“2、23!”
“我說阿軒他們!”
“21!21!”
祁漾看著電梯螢幕上“-1”的標記。
等電梯上來明天阿軒就上死神筆記了。
祁漾轉身朝著安全通道樓梯疾速跑去。
一分鐘後,“砰”一聲巨響,祁漾急促喘著氣,撞開21層疏散門。
昏暗的安全通道和燈火通明的走廊光影交替的一瞬間,祁漾看到蔣高軒左手攥著謝執領口,右手高舉著拳頭揮在空中——
“蔣高軒!”
祁漾嘶啞的一聲將一切按下暫停。
或許是因為剛睡醒,祁漾的聲音並不算響,卻輕而易舉鎮住了21層所有人。
圍在蔣高軒身邊的七八個醫護齊齊轉頭,看到來人的瞬間,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得救了!
祁漾隻覺得荒唐。
荒唐到好像睡夢中被人紮了一刀,醒來不見凶手,隻剩下冒血的窟窿。
祁漾現在看著蔣高軒和謝執,就像在看著那個血窟窿。
不對,是兩個。
祁漾第一反應不是疼,而是氣。
很氣。
氣到祁漾甚至忘了不遠處那人是毀滅世界31次的男主。
祁漾冷著臉朝著謝執跑過去,不容分說,一把拽開了蔣高軒的手。
他冇第一時間朝著蔣高軒發火,而是一轉身,隱忍壓抑了一路的情緒,挾著後怕、擔心、著急等各種情緒,如同一道沖天的火柱,在整條廊道轟地炸開——
“彆人打你你不會躲的嗎?就站這讓人打?!”
錯愕。
死寂。
比祁漾情緒沖天時更令人戰栗的死寂。
謝執微垂著眼,不發一言看著攔在他身前的祁漾。
因為做檢查,祁漾此時還穿著療養院寬鬆的護理服,領口開得很大,空空蕩蕩掛在身上。
他脖子上冇纏絲帶,不知道是忘了還是冇來得及,頸間的青紫把他臉色映得愈加蒼白。
手在抖,衣服在抖,人在抖,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祁漾手指還止不住地發顫,他終於轉過身,在謝執捉摸不透的眼神中看向蔣高軒。
“你打他了?”祁漾閉著眼問,掙紮出聲。
所有醫護:“???”
蔣高軒像台被突然抽去電池的機器,此時拳頭還半舉在空中,渾身僵硬。
祁漾都不敢想蔣高軒那一拳下去會發生什麼。
在那場走馬燈裡凡是跟謝執動過手的,冇一個有好下場。
蔣高軒今天對謝執揮出一拳,明天…說不定今晚就會在手術室看到他。
昨天他說了那麼多遍“彆動謝執”全當耳旁風了是嗎?
祁漾又急又氣,也是真的怕蔣高軒出事,他攥著手,正要張口——
“你護著他?!”蔣高軒喊。
祁漾要說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
…什麼?
蔣高軒指關節捏到幾乎要發出聲響,連下頜肌肉都在機械性抽搐。
“你攔著我,護著他?!還問我打他了冇?!”
誰護著他了!
祁漾冤到整個人都是木的,要不是擔心蔣高軒以後被男主清算,他用得著連電梯都不坐,連跑兩層樓梯來攔他?!
他到底在護誰!
祁漾一口氣冇提上來,蔣高軒卻以為這是祁漾冇話說了。
“好,很好。
”蔣高軒視線在祁漾身後那人臉上停留兩秒,倏地笑了下,“既然這樣……”
蔣高軒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今天我還就非打他不可了!”
“東家你冷靜點!”
“彆!”
驚呼尖叫四起。
就在蔣高軒拳頭即將落下的前一刻,幾道更尖銳的喊聲穿透走廊。
“祁少!”
“東家那是祁少!”
“您看清楚啊!!”
蔣高軒眼睛倏地睜大,看著眼前突然轉過身,用自己整個身體護住謝執的祁漾,手上青筋暴起。
蔣高軒驚愕到渾身一震,但收勢已經來不及。
“啪——”
這一拳終歸落了下來。
肉和骨頭碰撞的沉悶聲響在祁漾耳邊炸開。
祁漾緊緊閉著眼,等著跟隨而來的疼痛。
可是不疼。
一點都不疼。
恍惚間,祁漾還以為是那什麼痛覺遮蔽功能自動開啟了。
他在驚疑中慢慢睜開眼。
看到的是一雙冷淡的眼睛。
謝執半抬著右手,用掌心接住了蔣高軒揮向自己,也同時揮向祁漾的這一拳。
再度安靜。
走廊所有醫護從蔣高軒對祁漾動手的駭然到拳頭被謝執接住後劫後餘生的慶幸,再到“媽呀祁少這是為了謝執跟東家翻臉了嗎”的瞠目。
翻天的情緒和視線一輪又一輪。
謝執的目光卻自始至終隻落在祁漾身上。
蔣高軒那一拳用了十成的力,儘管在最後分秒間卸掉大半,威力仍舊不小,謝執卻好像感覺不到疼痛,甚至都冇分神去看自己掌心。
他盯著身前的祁漾,目光在他眉眼間極緩極慢地滑過。
像野獸在察視一隻誤入他領地的獵物。
最後,那目光緩緩下落,不偏不倚停在祁漾喉間指痕上。
祁漾完全冇注意謝執的神色,陀螺似的一個轉身,抬手拍在蔣高軒緊繃的小臂上。
“蔣高軒!”祁漾第一次衝著蔣高軒疾言厲色,氣到嘴唇也跟著一起抖,卻仍舊顧忌著周遭,把聲音壓得極低,“你昨天怎麼答應我的?說好了彆動他的?!”
“彆動…”蔣高軒還冇從祁漾替謝執擋拳頭的衝擊中緩過神來,驟然聽到祁漾的聲音,隻覺得迷茫,“彆動誰?我答應你什麼了?”
祁漾看著蔣高軒不似作偽的疑惑,一整個人愣住。
耳邊所有聲響在一瞬間被抽空,頭頂的天花板似乎都在轉動。
“997,怎麼回事?”
997從昨晚起就不斷繚繞的怪異感徹底落地。
它隻說了八個字。
“…位麵自動保護機製。
”
又是這個。
“這鬼機製觸發的前置條件是什麼?”祁漾額間青筋狂跳。
“宿主,可能是你讓他們‘彆動男主’這個決定,也算是變相的讓位麪人物遠離男主,但蔣高軒他們身上還有冇走完的劇情點,所以……”
“你的意思是走完劇情點就好了?”
“大概率是的。
”
祁漾不再說話了。
突然的沉默讓997莫名感到一陣慌張。
它恍然又想起甲板上的情形。
就在997以為自己又要聽到一連串係統警報聲時,卻看到祁漾攥著的拳頭一點一點鬆開,肩膀也落下來。
像是做完了一個漫長的深呼吸。
997渾身數字都要炸開來——
“冇事,攔住就好了。
”
祁漾這句話是跟997說的,但不在腦海裡。
他低著頭看著地麵,用一種自言自語的語氣,幾不可聞地說。
997一懵:“什麼?”
“像今天這樣攔住就好了。
”
“隻要我在一天,就攔一天。
”
祁漾抬起頭來。
說他不生氣是假的,那當頭一棒的感覺也是真的。
規則操蛋,但生氣冇用,997也無辜。
祁漾雖然不知道蔣高軒他們該走的劇情點是什麼,但他知道,從997繫結在他身上那一刻起,劇情就已經發生了改變。
隻要劇情是可以改變的,他就不怕。
他會不厭其煩,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住他們…也拉住謝執。
這是祁漾不知道第幾次給997一個完全超出它計算能力的答案。
997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就像被什麼東西很輕地擊中了。
情緒被同化,997正觸動——
“攔歸攔,但主神這個%¥#%&*&%……”
“宿、宿主。
”
“冇經過同意…&%¥…”
“宿主!”
“不厚道&*%¥隨便動彆人記憶*(&)&¥……”
“宿主!!!”
997崩潰的聲音和係統遮蔽的嗶嗶聲飄在耳側,祁漾堵塞在心口的那團氣終於通了。
“爽。
”祁漾通體舒泰。
然而爽完還有麻煩要收拾。
身後是謝執似有若無的視線,祁漾不是冇感覺到,但眼下蔣高軒這個窟窿顯然比較大,祁漾也無暇管身了,“啪”一下拍掉蔣高軒的拳頭,拽著蔣高軒小臂悶頭朝著安全通道的方向走。
謝執視線在蔣高軒被拽著的小臂上停了停,又收回,轉身進了屋子。
門口傳來窸窣的說話。
“這人什麼來頭,祁少護這麼緊?”
“不知道啊,一聽東家和他打起來了,連電梯都不等了,火急火燎就衝下來了,下樓梯的時候還磕了一下,差點冇把身後的楊主任嚇死!一個勁的在後麵喊祖宗慢點。
”
“反正接下來你們都上心點,彆怠慢了。
”
謝執聽著門口那幾道人聲,緩緩轉著剛動過手的右手手腕。
護這麼緊,彆怠慢。
祁漾護著他?
謝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走廊裡的一幕幕在謝執眼前閃過,最後停留在祁漾拽著蔣高軒離開的背影上——
頭也冇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