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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懷裡驟然一空,手掌大的木製小人從半空跌落到地麵,滾了幾圈,正麵朝下躺著不動了。
莫無憂遲疑地伸出手,在碰到小木人的時候頓了頓。
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脫離掌控了。
他最終還是拾起了小木人。
手指動動,小木人翻了個麵,露出它的臉來。
盈盈的一個笑,五官和陳星鹽彆無二至,栩栩如生。
很顯然,這個木偶就是陳星鹽,那陳星鹽人呢。
莫無憂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木人,腦子一片漿糊。
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了,就連旁邊那幾個看到木人之後,也懂個大概。
絳欲已經被石頭傳走。剩下四個,其中一個在威壓下咳出一口血,感受著生命流逝自知命不久矣,於是咧開嘴衝莫無憂喊:
“莫無憂——你他媽也有今天!”
“堂堂莫無憂,竟然被一個九重天的女人騙了!哈哈哈……”
狂笑聲戛然而止,那人脖子嘎巴一扭,隨後便軟癱癱地軟倒在地上。
莫無憂甚至都不曾看他,隻是覺得這個人有點吵,所以他死了。
找個舒服的姿勢好好坐下來,莫無憂細細端詳著小人,大拇指蹭過她勾起的嘴角,弧度和陳星鹽陰陽怪氣他時一模一樣。
他不是不知道這個木偶的含義。
陰陽偶,以任意一種能量啟用,可以無視九重天和幽冥十二域的所有屏障,使主體操縱人偶。
九重天的東西,莫無憂雖是魔域的人,卻也有所耳聞。
既然能打破神設定的屏障,這人偶在九重天自然不會滿大街都是。
而陳星鹽有,並且會用。
還有之前她特意要的轉域卷軸。
轉域卷軸冇有陰陽偶那麼強大,突破屏障限製有許多條件,其中一條就是啟用卷軸的人必須曾經到達過十二域的任何一域,有他們的座標,轉域卷軸才能定位傳送。
啟用卷軸和使用卷軸的人可以分開,當初域主去其他域也都是讓彆人來注入魔氣啟用的。
莫無憂從來冇想到過,一個九重天的人,除去魔域,居然還去過彆的地方。
她是什麼時候用的?
莫無憂記憶回溯,突然想起有一夜半睡時身旁細微的魔氣波動。
那還是在魔典開始之前。
原來那麼早呀。
他在陳星鹽設計的劇情裡設計劇情,他像看蟲子一樣看真正的佈局者,殊不知在陳星鹽眼中,他也隻不過是一隻蟲子。
莫無憂把那個木偶又掉了個個兒,翻來覆去仔細觀察,一副恍惚的樣子。
仍存活的那三個人,老老實實趴在地上等待自己的死亡。但莫無憂卻遲遲冇有動靜,這讓他們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趁現在!
左邊第一個悄悄往自己剛發現的大坑裡爬,才匍匐了兩下,頭就爆了。
剩下兩個無論如何都不敢再動了。
周圍任何細碎的,不應該順著莫無憂心意出現的聲音,都已經被他消除。
安靜,腦海裡卻一片雜亂,時而是陳星鹽剛起床時的嘟囔聲,時而是陳星鹽練習魔氣時不小心受傷的忍痛聲,時而是……
太多聲音了。
“我愛你。”
莫無憂身體猛地一震,抓著木偶的手突然收緊,隨即又剋製地放開。
他把木偶揣進自己懷裡,貼近心臟的位置。
對啊,他想這麼多乾什麼。
莫無憂臉上浮出一個虛幻的笑容。
陳星鹽一定是愛他的,不然怎麼解釋她這些行為的目的呢?
既然陳星鹽有能力用轉域卷軸,大可以在那天不管他的死活直接把自己傳到彆的地方去,但她冇走,甚至讓魔紋寄宿在陰陽偶身上,然後跟在他身邊。
因為她知道,如果離開魔紋十米,莫無憂基本上就是個死。
陳星鹽不捨得。
如果一切以愛為前提,那就很好理解了。
愛冇有邏輯和道理,隻不過是希望莫無憂愛她而已。
如果這就是陳星鹽的目的,那他不得不承認,她成功了。
莫無憂想通了,在事實的基礎上扭曲出一個符合自己期望的結果,心中鬱氣一掃而光,眼神掃過兩個活人和死狀淒慘的屍體時,語氣中帶著點不解:
“你們怎麼還在這?不逃?”
那兩個戰戰兢兢,什麼話也不敢說。
莫無憂不記得他們的臉和名字,隻知道他們好像是抱團廢物中稍微高挑一點的廢物。
想了想,走過去,把二人拎起來放在地上。
兩人勉強立住,垂著頭不敢直視莫無憂。
莫無憂歎氣:“唉,大家都是魔族,不要那麼見外嘛。”轉而又笑,輕拍兩人肩膀道:“我帶你們出去,好嗎?”
仍一言不發,連呼吸都放到幾乎消失,比莫無憂懷裡的小木人還靜止。
莫無憂見狀收回手,天生強大的魔族身體籠罩住二人,他僅是這樣站著,冇有一點攻擊行為,無端的壓迫感和恐懼就順著頭髮絲爬到頭皮,二人都有一種快被開瓢的感覺。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景色突變,他們保持謹慎,仍然冇忍住往外看。
是魔淵之上。
莫無憂居然真的帶他們出來!
莫無憂看著跪在他腳下感激涕零表達歸順的“魔尊”,笑得眯起了眼,“我有一個小小的想法,需要你們、以及整個魔域來幫我。”
從魔域開始往上走,一域一域去找,找陳星鹽。
幽冥十二域冇有,那就去九重天找。
她太狡猾了,憑自己一個抓不到。
但如果是整個魔域、所有魔族呢?
下次再見到的話……
莫無憂輕輕觸碰胸口處的小木偶,並不圓滑的形狀,因他的施力而輕輕觸碰著他。
——
陳星鹽猛地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調出生存值介麵,冇了魔紋束縛的莫無憂生存值飆升,是九十九,和蕪並列第一。
雙開小號的陳星鹽終於輕鬆一些。
莫無憂並不是多難搞的傢夥,比起他,真正讓陳星鹽頭疼的其實是魔域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識。
陳星鹽本來準備等自己的魔氣足以啟用陰陽偶,並把身上的魔紋繼承給偶人後,不演戲不搞事直接離開。
反正莫無憂足夠強大在魔域興風作浪根本不會死,等到自己需要的時候把他抓過來用特殊方法短暫提滿生存值也可以。
但是隨著陳星鹽對莫無憂的深入瞭解,她慢慢改變了這個想法。
莫無憂實在是太一言難儘了。
冇辦法,隻好出手稍稍教育一下嘍。
希望這次挫折能讓他明白,稍微打擊一下他的自信。
陳星鹽打個哈欠,徹底清醒。
“早。”
耳邊傳來溫潤的聲音,如玉石相碰。
陳星鹽已經很習慣這個聲音了,她側過身,對枕邊人回道:“早。”
枕邊人也淺淡地笑笑,摟著陳星鹽往裡一滾,用了巧勁,自己就滾到床邊去。
他即使睡覺也穿的比旁人多些,但衣物仍不能掩蓋他清越身形。
下了床,隨便找了一根髮帶,抬手勾著頭髮,長過臀的順滑髮絲穿過他修長手指,肩寬腰細,隱約能看見貼身衣物勾勒出的挺拔脊骨。
繫好了髮帶,又一捋額前的碎髮,最後轉過頭來看陳星鹽。
“想吃什麼,我去做。”
陳星鹽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要說的話,應該就是楚槿木做的東西,她都愛吃。
隻不過楚槿木平常不喜歡做肉菜,如果自己不點,做出來的東西大多是素的,雖然好吃,但並不完全是陳星鹽的口味。
陳星鹽也起身,穿戴好後率先出門。
“小十一昨天吵著要喝湯,恰好昨天有賣雞的來,我買了幾隻,今天就做些雞湯。”
楚槿木跟在陳星鹽身後,到了廚房,老老實實給陳星鹽打下手。
陳星鹽原本就是殺雞的一把好手,經曆過這趟穿越的曆練,殺雞的功夫更是爐火純青。
保準殺了雞,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不過數十秒就放乾雞血扒光雞毛,把整隻雞交給楚槿木後,陳星鹽才發現廚房裡原本放的幾個土豆冇了。
估計又是老大老二老三偷吃。
但也難怪,這幾個比其他孩子先出生,長得也就最快,按照正常年齡來算,他們現在應該是十二三歲的大小夥子。
正是能吃時候,離開之前要記得囑咐楚槿木
陳星鹽和楚槿木今天起得早,楚槿木是按著陳星鹽的作息生活的,她什麼時候起,他就什麼時候起。
兩人忙活一陣,陳星鹽從地下室找了四五個土豆切成塊,和鍋裡的雞一起燉上。
而這時天才慢慢亮起來。
鄰居家公雞打鳴,陳星鹽和鄰居就一牆之隔,牆說是牆,卻也不是很高。
隻到陳星鹽胸部左右。
陳星鹽早上做了飯後冇什麼事乾,跑到牆邊兩隻胳膊放在牆上,笑眯眯地跟隔壁公雞打招呼。
“這麼早就起來工作,辛苦你了。”
冇惡意,鄰居卻怕了,連忙把雞抱回自己屋子裡。
他們家夫妻倆生了十多個孩子,每天張嘴就要吃飯,尤其擅長吃雞。
每天聞著從隔壁傳來的香味,鄰居就感覺自己家的大公雞有點危險。
看鄰居那小模樣,陳星鹽笑著搖搖頭。
楚槿木就站在陳星鹽身後,微微垂眸看她,是溫文爾雅的代名詞。
這裡是人間域,唯一一個,冇有任何其他能量乾擾的地方。
無論是魔氣妖氣鬼氣還是靈氣,在這裡統統用不了。
也就是說,這裡是最接近真正古代生活的地方。
陳星鹽和楚槿木正是看上這地方的優越和相對而言的安全,才從妖域來到這裡。
二人閒著冇事,又去菜地除除草和蟲,計算著時間,感覺差不多了,又回到廚房。
太陽已經升得有些高了。
六七個孩子從邊上的屋子裡跑出來,嘰嘰喳喳地湧向廚房。
陳星鹽恰好要揭蓋,聽到聲音一回頭,就見那幾個孩子殷殷切切地盯著她和她的手。
很乖,到了廚房之後就冇再大聲說話了。
主要還是怕她。
陳星鹽的視線一一掃過那些和自己、楚槿木麵貌多少有幾分相似的孩子們,臉上的表情稍微軟乎一點,帶著神秘的笑意,一把解開鍋蓋——
噴湧的熱量極高的水蒸氣直奔房梁,廚房瞬間被熱氣充滿,然後順著門口,蒸汽帶著香味往外飄。
楚槿木默默接過陳星鹽手裡的鍋蓋,門口的幾個小孩子紛紛圍了上去,自覺拿碗在一邊等著。
這些是算好時間出來開小灶的,東西夠吃,但鍋裡的第一口永遠是最香的。
陳星鹽按照他們的年齡大小依次把湯菜分下去,小孩子們歡呼一聲卻冇立刻跑去吃肉,而是過來親親陳星鹽的麵頰後才走。
陳星鹽的臉被開國熱氣熏得通紅,楚槿木用手絹擦掉她臉上的水汽,有些不讚同道:“下回我來。”
陳星鹽笑。
“不用,咱們不是說好了嗎。”
楚槿木拿著手絹的手一滯,這回再不說了,捧著陳星鹽的臉,無比細緻地幫她清理乾淨。
陳星鹽把菜都端到飯桌上的時候,剩下的孩子也都醒了,一個大長方桌子,十四個人坐,熱熱鬨鬨。
那些吃過的孩子並冇飽,隻是嚐了個甜頭,現在仍然風殘雲卷地乾飯。
陳星鹽並冇動幾口飯菜,隻夾了很小一些嚐嚐味道,就放了筷子安靜地等孩子們和楚槿木吃完。
楚槿木似乎察覺到什麼,也冇吃多少,就停了下來。
兩人停下來後,敏感的孩子們意識到氣氛有點不對,嚥下口食物,也都安靜下來。
“我要走了。”陳星鹽說:“你們是絕對安全的,希望你們以後好好生活。”
陳星鹽就像是在討論明天天氣一樣,語氣淺淺淡淡,卻像一把大錘子重重砸在在座所有人的心頭。
楚槿木反應最大。
他和陳星鹽來到人間域的這些日子,一直維持著溫潤清冷的樣子,而此時卻像是被剪刀捅破假麵,露出一點點不該在陳星鹽麵前表露出來的凶戾。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撫摸桌麵上的紋路,“我不同意。”
氣氛瞬間直降穀底,壓抑,風暴醞釀。
連帶天真爛漫孩子們,也都顯出一些屬於妖的本性,盯著陳星鹽。
傲慢、偏執、嗜殺、冷漠。
偽裝成平靜卻處處詭異的日常,終於撕開一道真實的口子。
在這之後,陳星鹽的意識突然中斷,再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
門嘎吱一聲推開,楚槿木用燭台托著一根蠟燭,暖黃色的燭光映亮他大半邊臉,身後跟著老大。
老大和楚槿木長得很像。
兩人帶著昏暗的光,燭台放在小黑屋的桌上後,一左一右把陳星鹽夾在中間。
楚槿木說:“你不要走。”
“孃親和弟弟妹妹們都不想鹽鹽走。”小男孩長相精緻,膚白唇紅,難過地蹙起眉來,哀切地、憂愁地、悲傷地說:
“如果你走,家裡的飯要是都吃完了,我們可能會忍不住吃掉孃親耶。”
楚槿木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親兒子。
“我是你爹。”
陳星鹽仰倒在大床上,這個地方哪都好,就是黑。
“我想靜靜,明天你們再來,我給你們答案。”
瞧出陳星鹽麵上的厭棄,父子二人冇再糾纏,深深看了一眼陳星鹽,就離開了。
陳星鹽閉上眼睛,說實話,現在情況有點失控。
冇想到自己提出離開之後,他們情緒波動這麼大。
也許是自己一開始對楚槿木的把握就有偏差。
他不單單是深度被害妄想症,還和他爹楚離修一樣,是個偏執控製狂。
隻是掩藏得太好,以至於陳星鹽都冇發現。
楚槿木把陳星鹽送到這個屋子裡後,很貼心地給她蓋了被,陳星鹽摸索到被邊,又往上拉了拉。
被子暖暖乎乎,帶著陽光的味道。
陳星鹽被這樣的感覺環繞著,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平平無奇的下午。
妖域,動物側。
楚槿木消瘦得像一尊骷髏,眼裡有深沉的疲憊和恐懼。
卻仍維持自己的禮儀,撐著最後的體麵向她求助,尋求保護。
“幫幫我。”他說:“我快死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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