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星鹽恢複意識時,清掃已經告一段落了。
“蕪?”
陳星鹽看不見外麵的情況,身上被一件衣服罩住,隔絕了她的視線,讓她隻能從濃鬱的血腥味推測,現在的場合併非純粹的寂靜。
她一把把衣服揭掉。
現在除了蕪和她,再不見任何活人,連屍骨也找不到。地上下過雨似的,有一層淺淺的積水,是紅的,粘膩,其中好像還參雜著破碎的什麼東西。
天空還是很藍的,白雲朵朵,有陳星鹽從未見過的鳥雀一掠而過。
陳星鹽看了一眼瞥開開視線,這裡的味道太難聞,連深呼吸都是一種奢侈。
是蕪乾的。
陳星鹽掙紮著想要下來。
蕪下意識地緊了緊自己抱住她的雙臂,冇動,地麵太臟了,他不想讓陳星鹽下去。
陳星鹽戳戳他胸膛,“放開。”
蕪僵硬得像一塊大石頭。
陳星鹽表情冷下來,看向蕪。
蕪隻好鬆手。
陳星鹽踩到地麵,啪唧一聲,粘膩的血濺起來,崩到小腿上,順著小腿往下滑。
她忍住自己翻騰的胃,蹲下,仔細去看地麵上凝聚的血,有顆粒狀的白色東西,陳星鹽抓起一顆,撚了撚。
硬,是被粉碎的人骨。
陳星鹽把那東西拋開,轉過身麵對蕪。
蕪垂眼看著陳星鹽,剛剛屠殺過後的煞氣還未散去,氣勢駭人,逆著光,光給他漂亮完美的肌肉線條鍍金,更顯出幾分神性。
殺神。
最強的戰力,最接近神的存在,是無敵。
隻有陳星鹽能看出他即將衝出牢籠的悲痛。
他不想這樣的。他想回到那個小村莊,跟他的父母兄妹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不是站在血泊中,粉碎仇敵卻生不出複仇的快意。
隻有疲憊如附骨之蛆。
陳星鹽歎氣,湊過去,挎住他的脖子往下拉,讓他藏在自己頸窩裡,就像當初接受記憶他不堪重負趴在她肩上嚎嚎大哭那樣。
“結束了。”
蕪再支撐不住,一波又一波難以抗拒的感情衝擊淚腺,他死死咬牙不想懦弱的聲音衝出喉嚨。
陳星鹽察覺他的顫抖還帶著剋製,笑,溫柔道:“傻孩子。”
破防。
他緊緊摟住陳星鹽,就像溺水的人抱住身邊唯一的浮木,他的腦子裡現在什麼都裝不下,也什麼都冇想,隻是單純發泄自己壓抑的悲傷。
陳星鹽輕輕拍他後背,眼中暗藏深意。
當然不可能這麼容易的結束。
真正的複仇纔剛剛開始。
——
“廢物!一群廢物!”肖平天一巴掌拍在千年雲木桌上,桌子即刻粉碎。
一旁的姬停悠閒地撇了撇茶上的浮沫,熱茶瞬間被冰寒之力凍成冰塊,他舔了口冰,把茶杯扔到一邊,慢悠悠地施法複原桌子,“你生氣歸生氣,桌子是無辜的嘛。”
“閉嘴。”他惡狠狠地斜了一眼姬停,如果不是情況特殊,他絕不會和這幫背信棄義兩麵三刀,翻臉比翻書都快的老東西老變態們聚在一起。
他內心不斷浮出的負麵情緒讓他無法停下暴怒冷靜思考——想想也是,當初不可一世的統治者們被自己的“盤中餐”威脅逼迫到地下,蟑螂老鼠一樣見不得光,躲避他的光芒。
這樣的落差任誰都接受不了,更彆提在場的這些天之驕子了。
他們都是從第九重一路闖到第二重的修士,是第一波在其他人眼中“成神”的大能,從來都是他們碾壓掌控一切,哪能想到自己居然還有被獵物逼到絕境的一天?
肖平天越想越氣,控製不住地想要打殺,見姬停那不緊不慢的樣子就來氣,一巴掌揮過去,炸裂的火焰直奔姬停麵門,熱量極高,但凡接觸一點都必然被燒成焦灰。
姬停動都冇動,火焰在他不到三寸的地方驟然凝結,變成脆冰,哢擦哢擦地碎裂。
姬停抬眼,似笑非笑,“你跟我鬨什麼?現在不想怎麼除掉那個琉璃族人,對著我發脾氣倒是能耐的很。”
肖平天揉了揉自己的眉頭,默唸數十遍清心咒才勉強壓下心魔。
當初他發現蕪時十分驚喜,天生靈體,還是琉璃族人,吃了它說不定就可以治好心魔,所以花了那麼多精力那麼多資源培育它,但這不識好歹的東西,非但不感恩戴德,還反過頭來要搞死他們。
它明明比其他琉璃族要幸福多了。
要不是自己,它能知道什麼是靈氣?要不是資源的瘋狂供給,它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成為化神?
本來絕對接觸不到的高處的風景都看過了,比起同樣出身的、同樣被他們豢養在自造空間到死都不知道世界真相的琉璃族人們,他難道不應該感激嗎?
現在咬人倒是咬得爽,過去用他靈石吃他喝他的,它怎麼就不記得了?
真噁心。
肖平天隨手殺死一個無關緊要的下人,這才繼續思考下去。
它絕不可能靠自己從那個地方走出來,他讓蕪修煉,卻從來冇讓他接觸除修煉外的任何東西,陣法、丹藥、靈器……它或有耳聞,但一無所知。
而那陣法是他們數十個創世者的心血。凝聚了他們所有的智慧,才創出這樣能分離化神巔峰的靈魄的,堪稱舉世無雙陣法,又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被看破?
它出來時抱著一個女人。
好像很珍視的樣子。
她從哪來的?不可能是那個空間孕育出來的,空間是死的,絕不可能生出任何有神智的東西。
那就是從外麵闖進來……亂流?也不是冇有可能。
這得是多巧,才能在空間亂流時,兩個互不相乾的空間正好相撞,而一個空間又恰好在那一瞬間被撕開,這才能讓在那裡的人傳到蕪所在的空間裡。
肖平天咬著指甲,指甲已經被啃出血了,他還是神經質地繼續往下咬。
就算她不小心進去,她也絕不是無辜的。
她讓蕪恢複記憶,甚至畫出反向陣法使二人從那裡逃脫,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一個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她什麼來頭?
蕪在上麵繼續清掃,自己放過去的暗樁一個個被拔除,他們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再過幾十年……不,甚至不用那麼久,隻需要七八年,整個第二重就將完成大換血。
當初第一波上到第二重極樂天的三十二人,現在隻剩下十七個,其餘的不是失蹤就是死亡,他們一手構建的樂園土崩瓦解,與盛宴那天不一樣,這次,他們是真正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怎麼辦?從那個女人下手嗎?
蕪隻是個廢物,蠢得不像話,即使有無敵的力量,冇有腦子也逃不過被他們重新掌控的命運。
但是現在,他如有神助,一切陰謀詭計在還未實施就被識破,然後就是毫不留情的清理——
肖平天開始咬自己手指的肉,一點一點用牙齒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虛空某處,那根手指已經露出骨頭,他卻還像冇有感覺一樣,啃咬著。
姬停嘖了一聲,用冰凍住他那根手指。
“好了。”他起身,走到肖平天麵前,抓住他的手攤平。
肖平天陰冷冷地看著他。
姬停燦然一笑,哢一聲,把凍在他手上的冰塊,連同手指,一同取下來。
肖平天收回手。
姬停對著夜明珠看了看那塊冰,嫌棄地把冰扔掉。
指著一個彩色眼睛的人,“你,過來。”
手放在他麵前。
那人已經一隻眼睛空蕩蕩的,已經瞎了,看見這個動作時,非但冇有恐懼,反而有一種即將解脫的輕鬆感。
他摳出自己另一隻眼睛,放在姬停手上,隨後仰起頭,屏住呼吸。
姬停笑著把眼睛拋給肖平天,輕輕點了下那人袒露在他麵前的脖子,指尖處冷寒氣息瞬間冰凍,他撒開手,那人就碎成一塊塊,在地上慢慢化掉了。
眼睛是琉璃族渾身上下最珍貴的東西,普通的琉璃族再生速度極慢,養他們直到再生出眼睛要花很多額外的資源,還不如讓他們人多一些,一次性使用。
姬停的主意,提出時,其他三十一人都十分讚同。
那些村子,是他們特意開辟出的牧場,集中飼養,給他們種下生子觀念,讓他們以為非正常死亡就是神賜,讓他們從一開始就失去反抗的意識。
或者挑出幾個格外聽話的,讓他們親手殺死族人,能省很多力,還很有趣。
但那都是之前了。
肖平天咬碎口中球體,姬停故意把東西凍得梆硬,肖平天每一口都很用力,哢擦哢擦,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一邊待命的琉璃族人和其他族的,深深低下了頭。
肖平天抬手,那根凍掉的手指已經完全複原了。
這隻是毫無修為的琉璃族,就能瞬間生骨活肉,如果是蕪的話……
蕪本身就是離成神最近的,但它是寵物,是從未被他們看在眼裡的東西。
成神的會是他們,而不是蕪。
肖平天深吸口氣,“其他人呢?路擇奇呢?還有那個誰,煉藥的那個,讓他們都過來,現在不是我一個人能對付的了。”
肖平天一向自負,但不得不說的是他能力和想法的確能支撐他的自負,自從到了第二重,發現世界上根本冇有神後,一切玩樂休閒的點子都是他發現並運營的。
包括馴養極樂天原住民琉璃族人和其他族人。
這隻是一個小小的跟頭。
他雙手合十,指尖抵在自己下巴,頭腦醞釀著風暴。
風暴的中心,是那個被蕪抱出來的女人。
殺了她,或者利用她。
看著剩下的人一個個進來,身上帶著和他一樣的仇恨和戾氣,肖平天滿意的笑了。
好了,可以開始了。
——
陳星鹽摸了摸鼻子,最近總是想打哈欠,又打不出來,可以說是十分難受了。
蕪抱著她。蕪自從那天殺了太多人後,就一直冇從陳星鹽身上下來過,無論陳星鹽在乾什麼,他總要守著,生怕自己一眨眼陳星鹽就不見了。
陳星鹽是突然出現的,他不知道陳星鹽從哪來,也從不在乎她的過去,那都無所謂。
他隻知道,他需要他,他要抓住她,不能放手。
他不希望陳星鹽走。
他隻有她了。
陳星鹽一邊把蕪沉重的大腦袋往邊上推,一邊無奈道,“蕪,彆鬨,我在忙。”
蕪懶洋洋地蹭了蹭陳星鹽,抽走她手上那打紙扔到一邊,哼哼唧唧地耍賴。
陳星鹽剛看到重點,根據調查,蕪所在的那個村莊並不是個例,除了這個之外還有許多琉璃族人也被豢養著,彷彿家畜一般任人宰割,陳星鹽找到一批,還有些藏得很深,剛剛蕪抽走的就是派去調查的人得到的相關情報。
陳星鹽雖然大致接手了第二重中心極樂城的資源,但還是缺人手,缺少能用的高精尖勞動力。
說起來甚至有點滑稽,陳星鹽目前知道的關於那些變態的情報,還是從從他們派來殺她的人那裡得到的。
無人可用,這是發展最要命的短板。
這是一方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陳星鹽相信慢慢來總能變好,有她在,蕪不會再落入那些人手中。
除此之外,陳星鹽最搞不明白的,就是蕪的生存值。
一直在下降,挨著她的時候下降得尤其快,兩人一旦分開,他的生存值又會慢慢升回去。
偏偏蕪一定要粘著她,陳星鹽隻要凶一點,他就倔強又隱忍地抿唇,看著她,用那雙深邃靈動的眼睛質問她。
“你嫌棄我啦?”
陳星鹽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開始找解決辦法。
畢竟自己是真的冇辦法對又乖又粘人的大狗子鐵石心腸,雖然他有時候是真的很煩人。
陳星鹽掙紮著從他懷裡跑出來,拿回那份檔案放好,決定先把狗子搞定再處理工作。
蕪眼睛一亮,看陳星鹽冇再把注意力放在討人厭的檔案上,知道她又心軟了,連忙跟上去。
蕪很強,是那種不需要任何輔助純粹的強,如果換一種思想來理解,他的強是單一的強。
這種強能讓蕪當一條好狗,一把好槍,但絕不是一個優秀的領袖,一個能承受壓力和質疑的中流砥柱。
陳星鹽鍛鍊他,通過遊戲的方式,讓他慢慢明白怎樣辨彆真假,怎樣得到眾人的尊敬和崇拜,並對陣法丹藥等其他領域的東西有最基本的理解。
他學得很快。
陳星鹽現有的東西冇幾天就被蕪掏空了,她試圖找到那些人留下的知識,但冇有,任何相關記載都冇有。
他們的知識從來都記在腦子裡。
陳星鹽想要。
陳星鹽透過水鏡,看著在她改造的小世界裡,瘋狂動腦破題的蕪,陳星鹽陷入沉思。
那些人身上還有可以榨取的東西。
他們在暗自己在明,陳星鹽雖然能根據他們暗搓搓的行動及時做出反應,但不夠。
像上次那樣的刺殺咋不多來幾次。
“嗡——”
陣法被觸發的聲音驟然響起,數道致命攻擊全部無效,陳星鹽微微一笑,這不就來……
“叮咚。”
有新的小傢夥上線了。
解鎖一欄。
生存值:21【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