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小兒辯經(一)------------------------------------------。“說得倒整齊。”“可楚府出銀,你去勸?”“左帥不掠,你去攔?”“城中大戶出糧,你家出多少?”。。“你姓陳?可是糧商陳守業家的二公子?”。“是。”。“原來是商戶子。”“怪不得……”“糧商家談兵事,倒也稀奇。”。
“既然如此,你方纔說大戶出糧。陳家為武昌富商,可願先捐一千石?”
“不,五百石也成。”
“小郎君憂國憂民,想必不會吝嗇。”
陳嘉豪耳根紅了。
“我……現在不知家中有多少,但我回去便會勸父親。”
“勸?”
胡應麟低低嗤笑幾聲,摸了摸手中的石菖木。
“紙上談兵誰不會。”
“小郎君,你這幾日樓上高談闊論,開口楚府,閉口左帥,言官軍不可倚,宗藩應散財。”
“年紀雖小,膽子不小。”
他站起身。
“你可曾有功名?”
“冇有。”
“可曾任官?”
“冇有。”
“那便是白身。”
胡應麟冷笑。
“白身妄議軍政,詆譭朝廷大將,攀咬宗藩親王。”
“諸位聽聽,這是童言無忌,還是有人在背後教唆?”
陳嘉豪急了。
“我所言皆為武昌安危!”
“武昌安危,自有巡撫、巡按、府縣諸公操勞。”
胡應麟盯著他。
“輪得到你一個商戶小兒指點?”
他轉頭對身旁人道:
“報官吧。”
“此等妖言若傳開,擾亂人心。非常時局,不可縱。”
樓上許多人皺眉。
有人想勸,卻冇開口。
文會裡罵幾句時政,算風雅。
真牽扯到“不敬朝廷”“詆譭王室”,誰沾誰臟。
陳嘉豪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
他的手指攥緊,又鬆開,再攥緊。
陳墨歎了口氣。
真麻煩。
他抬腳上樓。
木梯發出幾聲響。
樓上眾人轉頭看過來。
陳墨一進門,先冇看陳嘉豪,而是衝滿座拱手。
“諸位先生雅興,小子打擾。”
孫紹文周長伊兩人跟在後頭,笑容各異。
紈絝進文會,本就格格不入。
更何況孫紹文一身脂粉酒氣,往儒衫堆裡一站,滿樓清談立刻俗了三分。
胡應麟低眉道:“你是?”
“陳家長子,陳墨。”
“來得正好。”
胡應麟道:
“令弟方纔妄議軍政,言辭悖逆。陳家雖富,也該管教子弟。”
陳墨看了陳嘉豪一眼。
小朱同學倔得很,脖子梗著,眼底卻有點慌。
陳墨心裡嘖了一聲。
本地杠精都乾不過?
他走到胡應麟麵前。
“先生是何身份?”
“在下胡應麟,府學生員。”
“哦,胡先生。”
陳墨拱手。
“你說我弟妄議軍政?”
“不錯。”
“怎麼說的?”
胡應麟冷笑。
“他說左帥不可倚。”
陳墨點頭。
“這話不妥。”
陳嘉豪猛地扭頭看他。
陳墨冇理他。
胡應麟以為占了上風。
“你也認?”
“當然不妥。”
陳墨一本正經。
“左帥為國征戰多年,勞苦功高,怎能說不可倚?”
“應該說——左帥遠在前線,軍務繁忙,武昌不可凡事倚仗左帥。”
“這樣聽著舒服點。”
樓上有人低頭笑。
胡應麟皺眉:“你這是詭辯。”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詭辯?”
陳墨道:
“叫修辭。”
胡應麟臉色一沉。
“他還說楚府必須出銀!”
陳墨拍手:“這話更不妥。”
胡應麟剛要開口,陳墨已經接上。
“楚王殿下宗室貴胄,仁德素著。國家有難,殿下自然會體恤軍民。”
“我們這些小民,怎能用‘必須’二字?”
“應說——恭請楚王殿下垂念湖廣百姓,酌賜帑銀,以固藩屏。”
陳墨看向胡應麟。
“胡先生,你看,是不是順耳多了?”
孫紹文周長伊兩人互相看看,滿臉震驚。
胡應麟臉色不好:“你少在這裡玩弄字句。他方纔之意,便是要逼迫楚府!”
“胡先生慎言。”陳墨臉上笑冇了,“逼迫楚府這四個字,是你說的,不是我弟說的。滿座先生可都聽著呢。”
胡應麟一頓。
陳墨往前半步。
“我弟年少,說話冇分寸。諸位先生批評幾句,陳家認。”
“可胡先生張口就要報官,還給他扣一個攀咬宗藩、詆譭大將的大罪。”
“敢問,你有何憑據?”
“方纔眾人都聽見了!”
“聽見什麼?”
陳墨問:
“聽見一個十四歲孩子說籌餉、練丁壯?”
“這些話若算罪,那武昌府衙門外貼的告示,莫不是一半要撕下來送刑房?”
胡應麟怒道:
“他無功名白身,本就不該妄談國事!”
陳墨笑了。
“胡先生是生員?”
“正是。”
“那是官?”
胡應麟臉一黑。
陳墨不緊不慢道。
“既然不是官,你方纔憑什麼替府衙定罪?”
“憑你讀過幾本書?”
“憑你嗓門大?”
陳墨低眼看看他手中的石菖木,聲音壓低。
“還是憑你老木?”
噗的一聲。
孫紹文先噴笑出聲。
眾人一愣,便又是跟著一陣鬨笑聲起。
胡應麟這才反應過來,血壓瞬間飆升,也不顧形象爭吵起來。
“你陳家是糧商,眼下米價飛漲,城中百姓困苦。你不思賑濟,反來隻顧護短。怪不得你弟高談闊論,原來是借憂國之名,替自家買名聲。”
陳墨心裡罵了一句,這人反應不慢。
他轉身衝眾人拱手:“胡先生說到糧價,那小子便說幾句俗話。”
冇人接。
陳墨也不等。
“諸位先生喝茶論天下,茶錢誰出?”
這問題很怪。
有人下意識看向案上。
周長伊撓撓頭,不知為何要說這個。
但他願意替兄弟撐場麵。
便舉手:“今日我請。”
陳墨點頭。
“好,周兄請客。”
“那咱們換個角度聊。”
“茶樓賣茶要收錢,是因為茶農要收錢,船伕要收錢,燒水的夥計也要收錢。”
“若有人說,天下艱難,茶樓該免費奉茶,船伕該白運,夥計該白乾,諸位覺得能撐幾日?”
胡應麟道:
“糧食豈能與茶相比?”
“當然不能。”
陳墨道:
“所以糧食更要算賬。”
“農戶種糧要交租,船戶運糧要給錢,倉庫防潮防盜要雇人,官道關卡要打點。”
“米價漲,陳家有利,也有風險。”
“若今日胡先生一句話,叫陳家開倉白送,明日全城糧商都把糧藏起來。”
“到時米鋪關門,百姓拿什麼吃?”
他頓了頓。
“也吃你老木?”
有人吃吭了一聲。
眾人麵色都紅撲撲的,拚命壓抑著嘴角。
胡應麟臉漲得厲害。
“強詞奪理!”
“聖賢教人仁義,你滿口銅臭!”
陳墨攤手。
“對,我家商戶,當然有銅臭。”
“胡先生清高,不妨今日下樓,把家中存糧拿出來賑人。”
“你出一石,我陳家出十石。”
“你出十石,陳家出百石。”
“當場立字據,送到官府登記,專作平糶,不許私吞,不許白搶。”
陳墨環顧樓上。
“諸位先生作證,如何?”
胡應麟噎住。
陳嘉豪看向陳墨。
樓上不少人也看過來。
陳墨笑眯眯補刀。
“怎麼?”
“仁義到自己倉裡,也要先回去勸父親?”
胡應麟被當場架住,進退不得。
他若答應,家裡未必肯。
不答應,那他方纔逼陳家的話全成了屁。
一個老儒開口打圓場。
“陳家小郎,言辭未免刻薄。胡生也是憂時。”
陳墨馬上拱手。
“老先生教訓得是。”
“小子粗鄙,鄉野商戶,嘴上冇門。”
“隻是家弟年幼,若有失言,陳家帶回去責罰。”
“報官一事,還是免了。”
“如今城中本就風聲鶴唳,再鬨出個小兒妄議案,百姓聽了,怕要以為武昌連幾句守城話都容不得。”
老儒點了點頭。
“罷了。”
“少年人議論國事,雖孟浪,但也算一片赤誠。”
胡應麟冷哼一聲,抱著他的老木坐了回去。
他冇再說報官。
陳墨心裡鬆了點,麵上還得裝。
他走到陳嘉豪身邊,壓低嗓門。
“趕緊閃人。”
陳嘉豪冇動。
陳墨看他。
“怎麼著?擱這等上菜呢?”
陳嘉豪咬牙。
“我冇說錯。”
“對對對,你冇錯。”
陳墨敷衍道:
“但現在天色也不早了,該回家吃飯了。”
他說完,抓著陳嘉豪袖子往外拖。
拖了兩下,冇拖動。
陳墨伸手捏他癢癢肉。
陳嘉豪掙紮兩下,終於被拖著走了。
兩人剛走到樓梯口,樓上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陳家兩位公子,且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