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的仲春,夜色如墨,潑灑在應天府的大街小巷。簷角的燈籠被夜風撩得搖曳不定,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碎影,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青永侯府外,原本潛伏著的數十道黑影,此刻正如同受驚的夜梟,四散開來,急促的足音踏破了夜的靜謐,在空蕩的街巷裏留下雜亂的迴響。
坤寧宮的影子暗衛,早在三天前就接到了林默的密令,佈控在青永侯府方圓三裡之內的每一個角落。這些暗衛,有的是從流民孤兒裡精心挑選的苗子,有的是從江湖上吸納的頂尖好手,個個身手矯健,心思縝密,隻待李青露出破綻,便將其一舉擒獲。
統領青禾親自帶隊,她一身粗布青衣,褲腳挽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扮作挑水的村姑。兩隻水桶用扁擔挑著,桶裡的水盪起層層漣漪,而柳葉刀就藏在水桶的夾層裡,刀鞘上的銅環被水浸得發亮。她藏在侯府對麵的老槐樹後,樹影婆娑,將她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那雙銳利的眸子,如同暗夜裏的鷹隼,死死盯著侯府的角門,連一絲風吹草動都不放過。
方纔,侯府內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聲,那聲音穿透夜色,清晰地傳到了青禾的耳中。她的心便猛地提了起來,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扁擔。她太瞭解李青的性子了,那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狠角色,絕不會坐以待斃,等著朝廷的人上門捉拿。
果然,一炷香的功夫過後,侯府的後牆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瓦片被踩碎的脆響。青禾的眼神一凜,握緊了藏在水桶裡的柳葉刀。隻見一道黑影如同狸貓般,身形矯健地翻了出來,背上還馱著一個嬌小的身影,落地時腳尖輕點,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動手!”青禾低喝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話音未落,她手中的扁擔猛地甩出,如同一條靈活的長蛇,朝著那道黑影的腳踝纏去。而她自己,則順勢抽出柳葉刀,刀光一閃,劃破夜色,率先沖了上去。
數十名暗衛從暗處湧出,有的扮作巡夜的更夫,手裏提著梆子,有的扮作晚歸的小販,肩上挑著貨郎擔,還有的扮作醉漢,踉蹌著腳步。他們動作整齊劃一,瞬間將那道黑影團團圍住,刀光劍影,在夜色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黑影正是李青,他背上馱著的,是年僅十八歲的李雪兒。此刻的李青,早已沒了往日在侯府裡頤指氣使的囂張氣焰,臉上沾滿了塵土和血汙,髮髻散亂,幾縷灰白的頭髮黏在額頭上,身上的錦袍也被劃破了數個口子,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內襯。他手中握著一把短匕,是方纔從一個暗衛那裏奪來的,匕首的尖端還滴著血珠。他的眼神兇狠如狼,死死地盯著圍上來的暗衛,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
“李青,束手就擒吧!”青禾的聲音冷冽如冰,刀刃直指李青的咽喉,“陛下有旨,隻要你交出先帝遺物,說出同黨名單,或許還能留你全屍!”
“留我全屍?”李青冷笑一聲,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地上,“弘治那黃毛小子,也配?他不過是個被妖女操控的傀儡!這大明的江山,本該是我李家的!”
他的話音剛落,猛地將背上的李雪兒往前一推。李雪兒驚呼一聲,纖細的身子如同斷線的風箏,跌坐在地,裙擺上沾滿了塵土。她抬起頭,一張俏臉嚇得慘白,眼中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暗衛們皆是一愣,下意識地放緩了動作。他們奉的命令是捉拿李青,可李雪兒是無辜的,若是傷了她,怕是不好向皇後娘娘交代。
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李青從懷中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煙火筒,猛地擲向空中。隻聽“砰”的一聲,一道刺目的紅色煙火在夜空中炸開,如同一朵盛開的血蓮,格外刺眼。
這是李青早就安排好的後手,是給潛伏在應天府的殘餘黨羽的訊號。
果然,片刻之後,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數十名黑衣騎士疾馳而來。他們個個身披玄色披風,臉上矇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雙兇狠的眼睛,手中的長刀在夜色中泛著寒光。他們二話不說,揮舞著長刀,朝著暗衛們砍去。
“不好,是李青的殘餘黨羽!”青禾暗道一聲不好,心頭一沉。
這些黑衣騎士,都是李青多年來耗費重金培養的死士,一個個悍不畏死,刀法狠辣,招招致命。他們像是一群瘋狗,死死地纏住了暗衛,一個個如同飛蛾撲火般,前赴後繼,根本不顧及自己的性命。
暗衛們雖然身手矯健,卻也一時難以脫身。刀光劍影中,不斷有暗衛和死士倒下,鮮血染紅了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散發出濃重的腥氣。
“走!”李青抓住這個機會,一把拉起跌坐在地的李雪兒,手腕用力,將她拽到自己身邊。一名死士策馬奔來,俯身將李青和李雪兒拉上馬背。李青雙腿狠狠一夾馬腹,口中低喝一聲:“駕!”
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著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馬蹄揚起的塵土,迷了追上來的暗衛的眼睛。
“追!”青禾大喊一聲,手中的柳葉刀狠狠劈下,將一名死士的手臂砍斷。她率領著剩下的暗衛,朝著戰馬遠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然而,那些黑衣死士死死地纏住了他們,有的甚至抱著暗衛的腿,滾在地上,用牙齒撕咬。暗衛們雖然奮力拚殺,卻也一時難以脫身。等青禾解決掉最後一名黑衣死士時,李青和李雪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隻留下一串漸漸遠去的馬蹄聲,在空曠的街巷裏回蕩。
青禾氣得狠狠一跺腳,柳葉刀在手中握得咯吱作響,指節泛白。她看著地上暗衛們的屍體,眼眶泛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廢物!一群廢物!”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李青跑了,後果不堪設想。她轉身看向身後的一名暗衛,沉聲道:“立刻上報皇後娘娘,就說李青攜李雪兒逃脫,請求支援!另外,傳令下去,封鎖應天府所有城門,嚴查過往行人!”
“是!”那名暗衛躬身領旨,不敢有絲毫怠慢,轉身朝著皇宮的方向飛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深沉,官道上,一匹快馬正在疾馳。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打破了夜的寧靜。
馬背上,李青和李雪兒擠在一起。夜風呼嘯,吹得李雪兒的髮絲亂飛,淩亂地貼在她的臉頰上。她緊緊地抓著李青的衣袖,指節發白,臉色蒼白得如同紙一般,聲音帶著一絲哭腔,斷斷續續地問道:“李爺爺……我們要去哪裏?那些人……那些人還會追上來嗎?”
李青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地咬著牙,臉上的肌肉緊繃著。他抬起手,狠狠地抽了一馬鞭,鞭子落在馬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戰馬吃痛,跑得更快了,四蹄翻飛,濺起一路塵土。
風在耳邊呼嘯,像是無數隻野獸在嘶吼。李青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眼神兇狠而瘋狂。他知道,這次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應天府待不下去了,京城更是龍潭虎穴,隻有南都,還有一絲生機。南都有他早年埋下的棋子,有那些忠於先帝的老臣,隻要到了南都,他就能東山再起。
一直跑到天色微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李青才勒住馬韁。戰馬氣喘籲籲,鼻孔裡噴出白色的霧氣,四條腿不停地顫抖著,顯然是已經到了極限。
前方是一處破敗的山神廟,廟宇的屋頂塌了大半,斷壁殘垣上爬滿了青苔,看起來荒廢了許多年。這裏地處應天府和鎮江府的交界處,人跡罕至,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李青翻身下馬,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他扶住旁邊的一棵老槐樹,喘了幾口粗氣,才勉強站穩。他的體力也已經到了極限,一夜的奔逃,讓他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
他將李雪兒從馬背上抱下來,李雪兒的腳剛落地,就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李青伸手扶住她,聲音沙啞地說道:“雪兒,進來歇歇。”
李雪兒點了點頭,她的嘴唇乾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跟著李青,一步步走進了山神廟。
山神廟裏,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塵土的氣息。蛛網結滿了房梁,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礫和乾枯的樹葉。正中央的神像,早已沒了金身,臉上的彩繪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的泥胎,看起來格外猙獰。
李青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坐了下來。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喘著粗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身上的錦袍早已破爛不堪,上麵還沾著血跡和塵土,這樣的打扮,走在路上,一眼就會被認出來。
他的目光,緩緩移到了李雪兒的身上。李雪兒穿著一身粉色的襦裙,雖然也有些淩亂,裙擺上沾著泥點,卻依舊難掩她的嬌俏動人。她的肌膚白皙,眉眼如畫,隻是此刻臉色蒼白,顯得有些憔悴。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李青的腦海中滋生,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站起身,走到李雪兒麵前,眼神閃爍不定,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李雪兒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怯生生地問道:“李爺爺……你……你想幹什麼?”
李青沒有回答,隻是轉身在山神廟的角落裏翻找起來。他的動作急切,像是在尋找什麼救命稻草。角落裏堆滿了雜物,有破舊的桌椅,有散落的香燭,還有幾件破爛的衣服。
片刻之後,他的眼睛一亮,從一堆破爛衣服裡,翻出了一件破舊的女裝。那是一件青色的襦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領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邊,是不知哪個香客遺落在這裏的。雖然有些破舊,卻還算完整。
他將那件女裝拿在手中,抖了抖上麵的灰塵,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李爺爺……你拿女裝幹什麼?”李雪兒更加疑惑了,她看著那件破舊的襦裙,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李青沒有理會她,而是將那件女裝披在了自己身上。他身材中等,肩膀不算太寬,那件女裝穿在他身上,雖然有些緊繃,卻也勉強合身。他又扯下自己的髮髻,將頭髮打散,胡亂地挽了一個婦人的髮髻,用一根斷裂的木簪固定住。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看向李雪兒。
此刻的李青,臉上沾滿了塵土,頭髮散亂,穿著一件破舊的青色襦裙,活脫脫一個中年婦人的模樣。隻是他的眼神,依舊帶著幾分兇狠,破壞了那份溫婉的氣質。
李雪兒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她指著李青,結結巴巴地說道:“李爺爺……你……你怎麼穿上女裝了?”
李青的聲音變得尖細起來,刻意模仿著婦人的腔調,聽起來有些不倫不類,卻也勉強能矇混過關:“雪兒,以後不許叫我李爺爺了。”
“那……那叫你什麼?”李雪兒茫然地問道,她看著眼前這個“中年婦人”,感覺像是在做夢。
“叫我布姐。”李青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現在的名字,叫布靜怡,是一個從北方逃難來的寡婦。”
他頓了頓,又看向李雪兒,說道:“還有你,也不能叫李雪兒了。”
“那我叫什麼?”李雪兒問道,她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卻又不敢多問。
李青的目光落在山神廟的神像上,神像上積滿了灰塵,卻依舊能看出是朱洪武的模樣。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緩緩說道:“我給你取了一個新的名字,叫朱雪情。”
“朱雪情?”李雪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反應過來,臉色大變,她後退一步,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布姐,你……你是想讓我冒充先帝的女兒?”
她畢竟是李青的孫女,跟在李青身邊多年,對李青的心思,多少能猜到一些。
李青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先帝朱見深早已駕崩多年,你是想傳先帝朱見深在外有私生女,而我,就是那個私生女?”李雪兒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她不敢相信,李青竟然會想出這樣的主意。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不錯。”李青的聲音變得冰冷,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瘋狂,“如今朱婉清那個賤人,已經被冊封為大長公主,風光無限。我李青,豈能輸給她?”
他走到李雪兒麵前,雙手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李雪兒疼得齜牙咧嘴。他的眼神瘋狂,像是一頭瀕臨絕境的野獸:“雪兒,你聽著。從今天起,你就是朱雪情,是先帝朱見深流落在外的私生女。隻要我們能逃到南都,找到那些忠於先帝的老臣,再拿出我偽造的先帝遺詔,就能號召天下兵馬,推翻弘治那個黃毛小子!到時候,你就是大明最尊貴的長公主,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就是攝政王,權傾朝野!我們李家,就能君臨天下!”
李雪兒被他抓得肩膀生疼,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看著李青瘋狂的眼神,心中充滿了恐懼。她想拒絕,卻不敢。她知道,李青現在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若是惹惱了他,自己的小命恐怕都保不住。
“我……我知道了,布姐。”李雪兒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破舊的襦裙上,暈開了一小片水漬。
李青滿意地點了點頭,鬆開了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瓷瓶,瓶塞用蠟封著。他拔開瓶塞,倒出兩顆黑色的藥丸,藥丸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他遞給李雪兒一顆:“把這個吃了,這是我特製的易容丹,吃了之後,你的臉上會起一些雀斑,這樣就不會被人認出來了。”
李雪兒看著那顆黑色的藥丸,猶豫了一下。她不知道這藥丸有沒有毒,可是看著李青那兇狠的眼神,她不敢拒絕。她接過藥丸,塞進嘴裏,嚥了下去。藥丸入口即化,帶著一絲苦澀的味道。
片刻之後,李雪兒隻覺得臉上一陣發癢,她抬手摸了摸,摸到了一些細密的小疙瘩。李青從懷裏掏出一麵殘破的銅鏡,遞給她。李雪兒接過銅鏡,看著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她的臉上佈滿了細密的雀斑,原本嬌俏的臉龐,變得普通了許多,再也不是那個一眼就能讓人記住的美人。
李青也吃下了一顆易容丹。片刻之後,他臉上的稜角,變得柔和了一些,麵板也變得粗糙了幾分,看起來更像一個常年勞作的中年婦人了。
“好了,我們走。”李青說道,他將那件破舊的女裝穿好,又找了一塊灰色的頭巾,矇住了自己的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然後,他牽著李雪兒的手,走出了山神廟。
官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趕路的客商和農夫,他們揹著行囊,腳步匆匆,臉上帶著疲憊的神色。
李青和李雪兒混在人群中,低著頭,快步往前走。李青刻意模仿著婦人的步態,扭扭捏捏,胯部一扭一扭的,說話的聲音也尖細尖細的,時不時還拉著李雪兒的手,裝作一副親密的模樣。
李雪兒低著頭,不敢說話,心中卻充滿了忐忑。她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看得她渾身不自在。她的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手心佈滿了冷汗。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太陽漸漸升高,曬得人暖洋洋的。他們來到了一個小鎮。小鎮名叫清風鎮,是應天府通往南都的必經之路。小鎮不大,卻十分熱鬧。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攤,有賣包子的,有賣水果的,還有賣布匹的。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煙火氣。
李青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了。他拉著李雪兒,走進了一家臨街的茶館。茶館的招牌已經有些褪色,上麵寫著“清風茶館”四個大字。
茶館裏,坐滿了客人,大多是趕路的客商,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高談闊論,聲音嘈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茶香和食物的香氣。
李青和李雪兒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靠窗的位置視野好,可以看到外麵的街道,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也能及時發現。
店小二很快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灰色的短褂,肩上搭著一塊抹布,笑眯眯地問道:“兩位客官,想吃點什麼?”
“兩碗陽春麵,再來兩個饅頭。”李青尖著嗓子說道,聲音刻意變得柔柔弱弱的,聽起來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寡婦。
店小二愣了一下,他看著李青的打扮,一身破舊的青色襦裙,頭上矇著灰色的頭巾,臉上佈滿了塵土,眼神卻帶著幾分銳利。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也沒有多想,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後廚。
片刻之後,店小二端著兩碗陽春麵和兩個白麪饅頭走了過來,放在了桌子上。陽春麵的湯頭清澈,上麵飄著幾根青菜和蔥花,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白麪饅頭蒸得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
李青早已飢腸轆轆,他拿起一個饅頭,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彷彿餓死鬼投胎一般。他的吃相十分不雅,嘴角沾著饅頭屑,腮幫子鼓鼓的,哪裏有半點婦人的溫婉。
李雪兒卻沒有什麼胃口,她隻是小口小口地吃著麵條,眼神飄忽不定,時不時地看向窗外。
就在這時,茶館裏傳來一陣議論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李青和李雪兒的耳朵裡。
“聽說了嗎?朝廷正在通緝李青那個奸賊,懸賞十萬兩白銀呢!”一個身穿錦袍的客商說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語氣中帶著幾分興奮。
“何止啊!我還聽說,李青偷了先帝的遺物,想冒充先帝遺詔,謀朝篡位呢!”另一個客商接過話茬,他壓低了聲音,卻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能聽到,“現在整個應天府都在嚴查,城門都快被堵死了!”
“還有還有,青永侯的夫人朱婉清,竟然是先帝朱祁鎮的女兒,現在被冊封為榮安大長公主了!”一個穿著藍色長衫的書生說道,他搖著摺扇,一臉的感慨,“真是世事難料啊!誰能想到,一個侯府夫人,竟然是金枝玉葉的大長公主!”
“嘖嘖嘖,李青那廝,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利用大長公主,謀朝篡位!活該他被通緝!”
“是啊是啊!陛下英明,皇後娘娘賢德,一定能將李青那廝繩之以法!”
議論聲此起彼伏,充滿了茶館的每一個角落。
李青聽到這些議論聲,臉色微微一變,眼神變得兇狠起來。他低下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李雪兒也緊張地低下了頭,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指甲嵌進了掌心。她生怕有人認出他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茶館的一個角落裏,坐著一個身穿青色布裙的女子。女子約莫二十歲年紀,容貌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她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腰帶,腰帶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針線笸籮,看起來像是一個走街串巷的賣絲線的貨郎。
她正是中廠的女官,名叫青菱。
青菱是林默派來的,她的任務,是沿著應天府通往南都的官道,排查李青的蹤跡。她扮作一個賣絲線的貨郎,挑著一副擔子,走街串巷,已經在清風鎮待了兩天了。這兩天裏,她走遍了清風鎮的每一個角落,問遍了鎮上的每一個人,卻始終沒有發現李青的蹤跡。
方纔,青菱正在低頭喝茶,突然聽到了一個尖細的婦人聲音。那聲音刻意裝得柔柔弱弱,卻帶著幾分男子的粗啞,聽起來格外違和。她心中便起了一絲疑心,抬眼望去,看到了靠窗位置的李青和李雪兒。
李青的打扮,雖然刻意模仿婦人,但他的步態,卻依舊帶著幾分男子的硬朗。尤其是他吃飯時的狼吞虎嚥,更是沒有半點婦人的溫婉。一個常年逃難的寡婦,怎麼會有如此硬朗的步態?怎麼會有如此不雅的吃相?
青菱的目光,落在了李青的手上。李青的手上,佈滿了厚厚的老繭,虎口處的老繭更是厚得驚人,那是常年握刀、騎馬的人才會有的老繭。一個普通的寡婦,怎麼會有這樣的手?
青菱的心中,疑竇叢生。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李青和李雪兒,又聽到了周圍客商的議論聲,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浮現——這個婦人,會不會就是男扮女裝的李青?
她悄悄放下手中的筷子,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竹哨。竹哨是用竹子做的,隻有拇指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小小的“中”字。她將竹哨放在唇邊,輕輕吹了一下。
竹哨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像是鳥鳴,細不可聞,隻有中廠的暗衛才能聽到。
片刻之後,兩個扮作農夫的暗衛,走進了茶館。他們穿著粗布短褂,肩上扛著鋤頭,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他們徑直走到青菱的鄰桌,坐了下來,點了兩碗茶。
青菱微微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他們注意靠窗位置的李青和李雪兒。
兩個暗衛心領神會,他們端起茶杯,看似在喝茶,眼神卻緊緊地盯著李青和李雪兒,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李青吃完了麵,從懷裏掏出幾個銅板,放在桌子上。他拉著李雪兒的手,匆匆走出了茶館,腳步急促,像是在躲避什麼。
“跟上!”青菱低喝一聲,她站起身,提起放在桌邊的貨郎擔,率先跟了上去。
兩個暗衛也立刻放下茶杯,跟在青菱的身後,走出了茶館。
李青和李雪兒並沒有發現他們被跟蹤了,依舊低著頭,快步往前走。他們的腳步匆匆,穿過熱鬧的街道,朝著小鎮的盡頭走去。
小鎮的盡頭,是一個渡口。渡口邊停靠著一艘渡船,船身斑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船老大正在船頭吆喝著,招攬著過往的行人:“上船咯!上船咯!去南都的客官,抓緊時間上船咯!再等一炷香,開船咯!”
渡口邊,擠滿了等待上船的行人,他們揹著行囊,吵吵嚷嚷,十分熱鬧。
李青拉著李雪兒,快步走上了渡船。他付了船費,拉著李雪兒,躲到了船艙的角落裏,盡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青菱和兩個暗衛也跟著上了渡船。青菱依舊扮作賣絲線的貨郎,她挑著貨郎擔,找了一個靠近船艙角落的位置站定,目光緊緊地盯著李青和李雪兒。
兩個暗衛則扮作農夫,他們扛著鋤頭,站在船舷邊,看似在欣賞江景,實則在暗中監視著李青和李雪兒的一舉一動。
渡船緩緩駛離了渡口,朝著南都的方向駛去。船槳劃開水麵,發出“嘩嘩”的聲響。
江麵上,微風習習,吹得人神清氣爽。陽光灑在江麵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
李青站在船艙的角落裏,看著滔滔江水,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他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暗衛的追捕,隻要到了南都,就能東山再起。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身披龍袍,君臨天下的模樣。
李雪兒站在他的身邊,卻依舊憂心忡忡。她看著江麵上的波浪,心中充滿了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是榮華富貴,還是身首異處?
青菱站在渡船的角落裏,目光緊緊地盯著李青。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微型量子通訊器,這是林默交給她的,能夠直接聯絡到坤寧宮。通訊器隻有拇指大小,藏在她的針線笸籮裡,十分隱蔽。
她按下了通訊器上的按鈕,低聲說道:“皇後娘娘,屬下青菱,在清風鎮渡口的渡船上,發現了可疑人物。一名中年婦人,化名布靜怡,帶著一名少女,化名朱雪情。婦人的手上佈滿老繭,步態硬朗,疑似男扮女裝。少女臉上有雀斑,疑似易容。兩人慾前往南都,屬下懷疑,婦人就是李青,少女就是李雪兒。另外,屬下竊聽到他們的對話,李青妄圖讓少女冒充先帝朱見深的私生女,偽造遺詔,謀朝篡位!”
坤寧宮內,林默正在和源夢靜商議事情。殿內的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源夢靜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坐在軟榻上,手裏拿著一本奏摺,正在仔細翻閱。林默穿著一身櫻粉色的宮裝,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熱茶。
突然,林默腰間的量子通訊器發出一陣輕微的震動。她心中一動,連忙掏出通訊器,按下了接聽按鈕。青菱的聲音,清晰地從通訊器裡傳來。
林默的眼睛一亮,她站起身,走到源夢靜的身邊,說道:“陛下,好訊息!青菱在渡船上發現了李青的蹤跡!”
源夢靜正在批閱奏摺,聽到林默的話,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鋒芒。她放下手中的奏摺,沉聲道:“哦?李青那廝,果然逃去了南都!他還耍了什麼花樣?”
林默將通訊器遞給源夢靜,說道:“青菱說,李青男扮女裝,化名布靜怡,還將李雪兒改名為朱雪情,妄圖讓李雪兒冒充先帝朱見深的私生女,偽造遺詔,謀朝篡位!”
源夢靜接過通訊器,放在耳邊。青菱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她的臉色越來越冷,眼神中充滿了殺意。
她按下通訊器上的按鈕,沉聲道:“青菱,聽著。你務必盯緊李青和李雪兒,不要打草驚蛇。朕會立刻下令,讓南都的鎮守太監和中廠暗衛,在渡口佈下天羅地網。隻要他們一上岸,就將其一舉擒獲!另外,你要注意自身安全,切勿輕舉妄動!”
“是,陛下!”青菱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一絲堅定。
源夢靜放下通訊器,看向林默,說道:“李青那廝,真是賊心不死!男扮女裝,化名布靜怡,還想讓李雪兒冒充先帝私生女,蠱惑人心。其心可誅!”
林默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冽:“陛下英明。李青此計,歹毒至極。南都乃六朝古都,有許多忠於先帝的老臣,若是讓他在南都站穩腳跟,煽動那些老臣,後果不堪設想。”
“無妨。”源夢靜冷笑一聲,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陽光,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朕早已料到,李青會逃去南都。南都的鎮守太監,是朕的心腹。朕現在就下旨,讓他嚴密監控南都的所有官員,凡是與李青有勾結者,一律先斬後奏!另外,傳朕旨意,加急擬寫詔書,將李青男扮女裝、妄圖冒充先帝私生女的罪行,昭告天下。讓天下百姓都看看,這個奸賊的醜惡嘴臉!”
“是,陛下!”林默躬身領旨,不敢有絲毫怠慢。她轉身朝著殿外走去,準備去傳旨。
源夢靜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陽光,眼中閃過一絲冷冽。她的手指緊緊地攥著窗欞,指節泛白。
李青,你逃不掉的。
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就算你男扮女裝,就算你耍盡陰謀詭計,朕也會將你抓回來,碎屍萬段!
渡船依舊在江麵上行駛著,離南都越來越近。遠處的天際線,已經能看到南都城牆的輪廓,高大而雄偉。
李青站在船艙的角落裏,看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南都城牆,眼中閃過一絲狂熱。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心中暗暗想道:弘治,等著吧!我李青回來了!過不了多久,這大明的江山,就會是我的!
他卻不知道,一張天羅地網,早已在南都的渡口,悄然張開。
隻待他上岸,便會將他牢牢地困住,插翅難逃。
江風吹過,捲起李青的頭巾,露出了他半張佈滿灰塵的臉。那張臉上,佈滿了皺紋和滄桑,眼神卻依舊瘋狂。
他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帝王夢裏。
而在他的身後,青菱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緊緊地盯著他的背影。她的手,緊緊地握著貨郎擔的扁擔,指節發白。
一場新的較量,即將在南都拉開序幕。
江麵上的風,越來越大,吹得船帆獵獵作響。陽光灑在江麵上,波光粼粼,卻照不進李青那顆充滿了野心和瘋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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