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方燁率部抵達曹緹平叛大軍駐營地——垚州東境,青河穀。
河穀兩岸旌旗蔽日,營寨連綿二十裡,刀甲映日,肅殺之氣沖霄。
這裏是朝廷平叛主力與呂炎坤叛軍對峙的最前沿,亦是決定澗、垚兩州歸屬的勝負手。
方燁將大軍交給林承澤安置,便帶了顧凡霜、竇香嵐、杜焚天等宗師入營。
剛入中軍大帳,便聽見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喝:
“方鎮撫使好大的架子,我大軍在此與呂逆血戰數月,死傷無數,鎮撫使卻先在後方掃蕩些小魚小蝦,功勛撈得盆滿缽滿,如今才姍姍來遲.......”
說話的是曹緹麾下先鋒將,姓周。
他麵黑如鐵,一身玄甲,左頰一道刀疤從眉骨劃至嘴角,乃是軍方有名的悍將,有二品修為。
見方燁下馬,他並未迎上,反而冷哼一聲:
話音落,帳內一片死寂。
帳中數十將領,大半麵色不善,隱隱帶著幾分敵意。
顯然此話非這位周將軍一人之念!
而此言一出,方燁身後宗師也齊齊有了反應。
顧凡霜眉頭一皺,手按滄溟劍柄。
竇香嵐笑容轉冷,袖中蠱蟲微動。
杜焚天等人麵色冷峻,隱隱摸向自己兵器。
方燁腳步未停,徑直走到左側,轉身坐下,才抬眼看向那周將軍:“垚州牧急報求援,叛軍分兵肆虐,百姓遭劫。”
“所以方某以為陛下愛惜民眾,絕對不忍見地方百姓受害。”
“故而先平地方,再合主力——這位將軍若有異議,可上奏朝廷,或請教曹督主,是否方某不該救垚州百姓,保護一方平安?”
聲音平靜,表情淡然。
周將軍一滯,方燁口口聲聲‘皇帝愛惜民眾’,他也不敢輕易反駁。
隻能咬牙道:“那也該分兵!你麾下宗師足有二十,隻需遣半數來援,我軍何至於苦戰至此!”
“周猛。”主位之上,曹緹終於開口。
他一身暗紫蟒袍,麵白無須,聲音陰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方鎮撫使乃陛下親封的鎮撫使。”
“如何用兵,自有其考量。”
“況且方鎮撫使平定後方,斷呂逆圖謀,功在大局。”
“我等在前線苦戰,他在後方血戰,皆是報國,何分先後?”
周將軍沉默一下,低頭抱拳:“督主教訓的是,末將失言。”
曹緹這纔看向方燁,微微一笑:“方鎮撫使一路辛苦。垚州捷報,本督已呈送朝廷,陛下甚慰。”
方燁拱手:“曹督主過譽了。若非督主拖住叛軍主力,區區方燁,怎能立功。”
他表情平靜,但心中卻是明白。
“看樣子曹緹對我的姍姍來遲,有些不滿啊!”
方燁不信這位周將軍真會魯莽的當著所有人的麵陰陽,此事大概率是曹緹的暗中指使。
也是正常!
如果說之前方燁於清漣郡起勢,接連收復失地,算是幫曹緹分擔了不少呂炎坤的注意,算是幫助的話。
那麼隨著他接連收降宗師降將,大幅壯大自身勢力,並逼著不少宗門放棄根基,拖家帶口投奔呂炎坤。
這對於曹緹而言,就有幾分‘上壓力’的嫌疑了——原本呂炎坤分兵之後,主力叛軍的總體實力隻比曹緹略強一籌,但隨著宗門高手的補充,越發強於曹緹之上。
曹緹這段時間,一直在捱打!
於是他連忙向方燁傳令,希望麾下宗師不少的方燁,率軍過來幫他。
可方燁對此,直接無視,置之不管。
畢竟他想弄出神念修行之法,需要的業力,在前線這個以曹緹為主導的地方,可不好弄啊......
這讓原本雙方和諧的關係,因此有了許些矛盾。
——不過矛盾也不大,所以曹緹隻是安排部下在此發難,自己再出麵“安撫”。
既表達了態度,又留了餘地。
方燁心中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甚至都不在意曹緹這點不滿。
自己身為錦衣衛鎮撫使,已經不是當初的錦衣衛小兵了。
鎮撫使的立場,就是錦衣衛的立場。
錦衣衛的立場,同時也是鎮撫使的立場。
而錦衣衛和東廠職權相近,本身就有天然敵對立場。
雙方關係,本就沒那麼和諧。
許些不滿,根本不足掛齒。
曹緹也心知如此,又訓斥了幾聲部下,給足方燁麵子。
然後才道:“既然方鎮撫使已經率軍來到,那麼我決定今日休整一日,明日進軍圍剿叛賊......”
“方鎮撫使可有異議?”
“願遵督主之令。”方燁拱了拱手,眼神微眯。
他既然已經來此,自然是願意儘快圍剿呂炎坤的。
畢竟.....
“不知道那呂炎坤背後的神魔,到底有何算計......”
.....
次日。
曹緹發動總攻。
三十萬朝廷大軍如黑色潮水,湧向叛軍防線。
呂炎坤親率精銳迎擊,雙方在“墜龍原”展開血戰。
方燁並未直接衝擊中軍,而是率血翼魔教眾宗師從左翼切入。
他的目標很明確——那些依附呂炎坤的澗州、垚州本地宗師。
這些人,是叛軍的筋骨,也是……業力的寶庫。
綉血刀出鞘,‘刀一’再現。
青紅刀罡撕裂空氣,一名正在指揮陣法的二品宗師甚至來不及格擋,便被從中劈開,護身罡氣如紙糊般破碎。
“第一個。”
方燁身形不停,如鬼魅般切入敵陣,並對著旁邊一名敵軍三品宗師伸出手掌。
血神煉世經!
那名宗師身子一僵,渾身氣血就被硬生生強抽出來,補充方燁的消耗。
而與此同時,血翼魔教眾長老緊隨其後。
杜焚天雖無武兵,但二品修為全力爆發,仍將一名三品宗師打得吐血倒飛,旋即被兩名長老聯手擒下,旁邊澗州血神子宗師見此一劍斬來,了卻對方性命。
顧凡霜滄溟劍如龍吟,竇香嵐毒火牙似蛇信,兩人配合默契,竟纏住三名宗師,一時不落下風。
林承澤率“血神子”部隊結陣衝鋒,血色罡氣瘋狂閃爍,所過之處,叛軍如割麥般倒下。
以方燁為箭頭,眾人為刃,撕開敵軍大軍。
此為鋒矢之陣!
方燁接連斬殺兩名宗師後,再次出手,再斬一名宗師。
卻有一名幽冥殿二品宗師朝著方燁衝來。
方燁正欲出刀,心頭警兆驟生!
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寒意,自脊背竄起。
他毫不猶豫,頓悟模式爆發,強行掌控自身精神。
同時收刀後撤。
幾乎同時,一道漆黑如墨的指風自百丈外破空而至。
而那指風臨近之時,卻又有一道蓮花氣血橫空打來,與之對轟。
兩者相撞,無聲無息的爆炸開來。
卻將方燁原本所立之處的地麵蝕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爆風餘波掃過,周圍近千雙方士卒,瞬間化為血水。
對方燁出手的人是......
幽冥殿主?!
方燁抬眼望去,隻見叛軍中軍高台之上,一道黑袍身影正緩緩收回手指,青銅麵具下的目光,如萬年寒冰。
“幽冥殿主,老夫當麵,你還敢對他人出手?”曹緹冷哼一聲,剛才阻擋指風的那道蓮花氣血,就是他打出的。
雖然對方燁不聽自己命令有些不滿,但他還沒打算讓幽冥殿主真殺掉方燁。
當即冷哼一聲,主動攻向幽冥殿主。
幽冥殿主當即起身交手,呂炎坤也立即飛身幫忙。
三人在空中大戰,道道勁氣震蕩四方。
方燁卻眉頭緊皺的望著那幽冥殿主。
“他想殺我?”
“是因為我在垚州殺了他幽冥殿的不少人嗎?”
“但在這種大軍對戰的時刻,他卻寧可在曹緹麵前露出破綻來殺我——若是曹緹若是不管我的生死,說不定能給他造成巨大殺傷的!”
“我拉的這點仇恨,能吸引他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方燁很強,但他的修為僅僅隻是三品。
在這個一品都不少的戰場上,單憑自身武力,還改變不了戰爭大局。
相反,如果幽冥殿主身隕。
甚至哪怕隻是身受重傷,都足以影響勝敗......
畢竟他和呂炎坤,是叛軍中唯二有資格阻攔曹緹的存在!
這種情況下,幽冥殿主還寧願冒著生命危險來殺方燁?
方燁不明其中原因,但......
“看樣子不能沖的太前了......”方燁心中暗道,動作開始放緩。
從原本的鋒矢陣最前的箭頭,逐漸隱入鋒矢陣之中。
幽冥殿主殺他的意願太強了一些,說不定會給幽冥殿的諸多高品修士下什麼命令。
萬一有一品高手對方燁出手,還真是一個麻煩......
方燁倒也準備了一個底牌,不是什麼都沒準備,就貿然沖入這種戰場。
但既然說是底牌,自然要藏的越深越好......
......
大戰持續三個時辰。
日落時分,雙方各自收兵。
墜龍原上屍橫遍野,血浸黃土。
此戰,朝廷軍折損兩萬餘,叛軍死傷近三萬。
宗師層麵,朝廷折損四人,叛軍折七人,除了方燁殺掉了一名二品宗師外,其他死傷皆是三品。
朝廷小勝,但還不影響大局。
因為此時雙方聚集了澗州、垚州的大量宗門宗師。
尤其是澗州,幾乎被呂炎坤和方燁硬生生抽空,整個大州都找不出一名空閑宗師!
若非澗州正在大戰,擔心被戰爭波及,再加上各地宗門已經被方燁搜颳了一遍的話。
估計都要有不要臉的魔道宗師大搖大擺的潛入進來,竊取各地宗門財富了!
反正本地一點守備力量都沒有,根本不需要擔心暴露!
但也因如此竭澤而漁的抽調,如今哪怕廝殺多日,兩軍中的任意一方,依然還有超過五十名宗師!
個位數的損傷,但還影響不了什麼。
但雙方士氣卻天差地別!
朝廷軍營,篝火通明。
將領們雖疲憊,眼中卻閃著興奮的光。
“勝了!我們勝了!”
“今日一戰,叛軍左翼幾乎被方燁打穿!若非幽冥殿那老鬼出手,方鎮撫使甚至能直插中軍!”
“呂炎坤如今隻剩四郡之地,糧草輜重全靠那些宗門支撐。如此再打個三五場,他們必潰!”
叛軍和朝廷,在後勤保障方麵,幾乎是天差地別!
呂炎坤一方,分兵垚州的軍隊被滅,澗州也被收復大半,隻剩下臨近主戰場的邊邊角角的四個郡縣為地盤。
區區一個澗州邊角,想供給足以抗衡朝廷王師的軍隊,實在是太難太難!
若非被方燁所逼,宗門武者不得不攜帶資產加入呂炎坤叛軍,給他們狠狠補了一次血,怕是叛軍一方早就支撐不住了!
對於雙方而言。
朝廷小勝,叛軍小劣。
實際上就已經分出了勝負!
隻要繼續打下去,他們就必敗無疑!
還沒等曹緹開口說些什麼。
忽有斥候疾步入帳,單膝跪地:
“報——!叛軍大營異動!呂逆下令全軍壘土築牆,封丘為山,其主營所在更起三丈高台,似要據險死守!”
帳中一靜。
曹緹起身,率眾將登上瞭望高台。
遠眺敵營,果然見煙塵滾滾,數萬叛軍正如蟻群般運土石、夯地基,一道蜿蜒土牆已初具雛形。
無數武者不停的挖土填土,更有土道宗師挪移小山過來,讓軍營所在的土丘正肉眼可見地拔高。
軍營之上,更隱隱有符文流光閃爍,似乎有陣法師在佈置守護大陣。
儼然一副死守的模樣!
“這呂炎坤……是真打算當縮頭烏龜了?”周猛將軍咧嘴嗤笑。
“督主,呂逆此舉,恐怕不止是死守這般簡單。”一旁老將卻蹙眉道:“探子回報,南疆妖族已有兵馬抵近邊境,北境蠻族三大部落正在集結,西漠冥族亦有異動……”
“若呂逆早知這些風聲,他此番築壘,或許是在‘拖’!”
“不錯!”另一參將介麵,聲音發沉:“若是讓他拖到異族犯邊,說不定吾等的大軍,也必須要分兵馳援邊境.....到時候就給了呂逆可乘之機!”
神魔所掌控的人族中,異族寇邊絕對是最優先解決的物件。
作為人族正統朝廷,大乾必須做出表率!
連呂炎坤反叛,東海那邊都無法抽回一人,反而還要大乾源源不斷的投入力量,這才導致曹緹這邊的平叛大軍沒有足夠的力量,速勝呂炎坤。
若是四方異族真的寇邊,說不定景佑帝還真的可能從目前尚算保有餘力的曹緹這邊抽取力量。
這會讓呂炎坤抓到可乘之機!
“真是的,為什麼最近異族異動這麼多.......”曹緹麵色不好:“先是妖族入侵,後是龍族侵襲,現在,蠻族、冥族也有異動......”
他不知道這是龍族神魔敖蒼派使者通報其他大族,宣佈方燁有人皇之資,希望各族出力,征討人族。
諸多大族雖然有些質疑敖蒼口中‘人皇之資’的可信度,但以防萬一,稍稍搞出點動靜,逼一逼人族還是願意做的。
萬一人族見敵勢大,最終妥協了呢?
雖然對內情一概不知,但曹緹明白此刻自己該做什麼。
曹緹負手遠望,眸色幽深。
片刻,他緩緩道:“既如此,我軍便不能讓他‘拖’起來。三軍補充箭矢火油。明日強攻破壘。”
“督主英明!”眾將齊聲。
但那位老將軍卻上前一步,沉聲道:“督主,強攻固然可期速勝,但叛軍若據壘死守,我軍傷亡必重。依末將看……或可另闢蹊徑。”
“說。”
“呂逆麾下宗師,多出自澗、垚兩州本地宗門。他們追隨呂逆,是為求一場富貴,而非陪葬。如今叛軍困守孤壘,外援渺茫,這些宗師心中豈能無慮?”
老將軍聲音有些壓低:“若能暗中遣使聯絡,許以赦免、保全宗門……或許可令其陣前倒戈,不戰而潰。”
宗門投資呂炎坤,是為了他成功爭龍後的好處。
可不是真願意為了呂炎坤打生打死的!
原本呂炎坤一朝叛亂,直接侵佔一州之地,又獲得神魔宗門幽冥殿的支援,一副勢力龐大的樣子,自然引得眾多門派投資。
但現在.....
呂炎坤隻剩四郡之地,被曹緹大軍所壓,困守一地,難以掙脫,幾近絕境!
一副窮途末路的樣子。
這種情況下,哪有宗門願意為其繼續效死?
如果不是方燁在之前的掃蕩中,掃掉了不少他們的宗門,將其宗門財富,作為戰利品分給自己部下,導致雙方結仇的話......
他們估計早就悄悄聯絡朝廷王師,謀求從此局麵脫身了!
但現在,大勢已去,為子孫後代計,哪怕再深的仇,也必須忍著!
想必,他們是願意陣前倒戈的......
“嗯,可以。”曹緹思忖片刻,也點了點頭:“此事由你親辦,務必隱秘,不要被呂炎坤發現。”
“末將領命!”
......
叛軍營壘,中央土山之上。
呂炎坤與幽冥殿主並肩立於新築的高台邊緣,俯瞰下方如火如荼的築壘工事。
幽冥殿主青銅麵具下的目光,始終落在遠方朝廷大營的某處——那是方燁的營旗所在。
“血翼老祖居然將魔教殘部交予方燁……看樣子那血神秘境也落入方燁手中了。”
幽冥殿主遠遠凝望,彷彿能看到方燁的麵容一般。
他麵色肅然,眼神凝重:“呂大人,若是血神秘境中的血海,落入方燁掌控,被其引到此地......”
“吾等大計,怕是都要夭折!”
他深深吸氣,長嘆一聲:“可惜我今日冒著風險對其出手,都未能將其擊殺......”
他今日對方燁出手,居然是因為血神秘境中的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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