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李懷瑾與顧何惟的過去,如果是史學家,大抵會感歎昭文帝與顧左丞的相輔相成。
如果是磕學家,大抵會憐惜蘭因絮果的二人。
但獨家講壇是溝子學家,隻會從一而終的惡俗。
】
眾臣:“……”
【那麼現在,獨家講壇又有一個問題了。
到底是誰教李懷瑾拉攏朝臣,不顧一切將自己向上推的呢?】
【縱然,汲取營養是樹木的本能。
縱然,李懷瑾的確天賦異稟。
縱然,他的童年是真真切切的可悲。
縱然,任何人逃離苦海後都不會想回去。
但他的母親隻是江南養蠶女,李懷瑾的人生中冇有得到任何外戚勢力的幫扶。
而長在深宮中的皇子也很難與朝臣有任何聯絡,為防謀權篡位,皇帝不會允許他們勾結。
所以,是誰教的呢?又是誰促成的呢?】
靜了片刻,天幕斬釘截鐵:【獨家講壇認為,是顧何惟。
】
這倒有些冤枉顧何惟了。
天子冇有看向被天幕汙衊的臣子,隻百無聊賴地想著。
顧何惟的確教給他不少東西。
從陰私謀劃,到四書五經,再到政務文書,他所接觸的一切,在最初幾乎都是顧何惟手把手教他。
被稱作聖天子,不代表李懷瑾是真的聖人。
從冇有人逼著他去爭,從冇有人逼著他去搶。
是他自己需要權力,渴求更高的位置,想過上更好的生活。
可事事藉助旁人,從不會讓人真的得償所願。
李懷瑾想要的是並不是成為顧何惟的附庸,因此有些事,他絕不會需要顧何惟的幫助。
【身為公認的文帝初戀,顧何惟這樣做,顯然是順從李懷瑾的心意。
什麼,當時的皇帝是太祖?這樣做有違聖意?
根本無人在意。
即使在刻板印象中,顧何惟也是將君臣之道建設到極致的臣子,但他是隻忠於李懷瑾的臣子。
而身為設計出以夷製夷對策,令大昭不費吹灰之力打通河西走廊的文臣,他也不算正人君子。
】
顧何惟:“……”
一而再,再而三。
不屬於他的功績,不屬於他的罪名,皆被扣到了他頭上。
冷然的神情凝結,眉梢眼尾似掛著層不化的冰霜,顧何惟從一而終地沉默著,像一尊莊肅的石塑。
【《大昭風華》中有一句話:原來年少情深,也能走到相看兩厭。
這段話,是融合了眾多昭文帝朝臣形象(與昭文帝本人)塑造而成的原創主角對昭文帝所說。
在劇中,他救李懷瑾於水火,伴李懷瑾長大,與李懷瑾年少情深,卻因冤屈被李懷瑾處死,後讓李懷瑾睹物思人。
但曆史上,救李懷瑾於水火的是顧何惟,與李懷瑾從年少情深的是顧何惟,最終走到萬劫不複的也是顧何惟。
】
萬劫不複。
蒼老的眸子漾起波瀾,孔克己忽然有些想要歎息。
究竟怎樣的結局,才配得上萬劫不複呢。
他並不算喜歡顧何惟。
任誰身為朝中老臣,兢兢業業走到丞相之位,卻看著陛下心血來潮,將另一個丞相的位置給予了並未有多少實績、僅憑著家族廕庇便登上高位的青年,也會覺得不忿。
但先帝不是當今。
當今陛下溫和,哪怕是數次諫言,也不會落得個慘烈下場,甚至連貶官都未曾有過。
可先帝從不會聽文臣諫言,哪怕是死諫。
大昭如今的亂象,十之七八都是因先帝一腔孤勇,妄圖在位時便拿下四夷,將可汗的頭顱充做功績而導致。
孔克己看得清楚:亂世終結,百姓渴望的是太平,而不是接連征戰。
若冇有朝臣在拚力去拉這匹脫韁的馬,恐怕大昭早已衝下懸崖,粉身碎骨。
孔克己曾認為,先帝愛屋及烏,睹人思人,感情用事的行為,也是促使大昭走向萬劫不複的舉措之一。
唯有當今多多聽取諫言,不再任用佞臣,才能撥亂反正。
先帝好戰,孔克己便想重文輕武。
先帝攻伐四夷無果,孔克己便想休養生息。
大昭現下隻有三百餘萬戶百姓,根本禁不起任何波瀾。
而在此時,當今陛下也是這樣做的——本朝武將已不如曾經張揚跋扈,百姓也漸漸恢複了生機,不再如曾經般家家懸白綢,著素衣。
孔克己本以為未來百年的國策都會如此,天下安定,百姓安居。
天幕卻說,當今也會征伐。
那一刻,孔克己是憤怒的。
哪怕天幕說出四夷臣服,百姓家家有餘糧,孔克己腦中仍浮現出沙場的累累屍骨,去想這樣的結果,究竟要多少人的性命去填。
他將質問的目光投向了天子,天子卻冇有看他。
孔克己隻能壓著憤怒,聽著這仿若妖孽的天幕胡言亂語,說儘荒唐。
直到天幕吐出,以夷製夷。
“……”
當下的孔克己不是未來的顧何惟,並不知以夷製夷該如何去做。
但既然能提出,且讓大昭不費兵馬打通河西走廊,便代表顧何惟的確是個能臣。
這樣的能臣……如何要受這樣的羞辱。
又為何會走到萬劫不複。
【無論性情怎樣溫和,李懷瑾的確是一個天生的政治生物。
他有敏銳的政治嗅覺,看得到機會,也握的住機會。
無論將李懷瑾引上這條路的是不是顧何惟,也無論有冇有彆人提出讓他聯絡朝臣的建議,李懷瑾都會這樣做。
因為他是李懷瑾,他是昭文帝。
為了蓬勃生長,紮根在宮牆內的梧桐會奮力地吸取土地中的營養,讓自己變得高大。
李懷瑾必然會尋求向上的機會,無論是抓住顧何惟,還是抓住其他朝臣,藉著他們的力,義無反顧地向上走。
】
金眸映著日光,熠熠生輝。
李懷瑾輕歎了一口氣。
他更喜歡梧桐這個代稱。
太陽太大了,是人無法比擬的。
太陽生來就是太陽,生來光芒萬丈,生來照耀四方。
太陽哪裡會痛苦,哪裡會渺小,哪裡需要拚儘全力,才能讓自己被看見呢。
李懷瑾不認為他是太陽。
與太陽相比,紮根在土地裡,自己汲取營養,自己生長,自己不斷向上攀去的樹木,倒更像他。
【李懷瑾究竟聯絡了多少朝臣,我們暫且不表。
可遇到那麼多人,握住那麼多手,借了那麼多力。
對李懷瑾而言,顧何惟卻依舊特殊。
人總會計較得失,老奸巨猾的臣子更是這般。
遇到的朝臣越來越多,李懷瑾學到的東西越多,也愈發成熟。
他瘋狂的從他們身上汲取知識,汲取營養,汲取任何能讓自己生長的東西。
他展露出自己的優勢,藏匿起自己的缺點。
他把自己變成了太陽,光芒萬丈,讓那些臣子選擇他,站在他身邊。
可麵對顧何惟時,李懷瑾依舊是那個李懷瑾。
那個有缺點,不完美的李懷瑾。
太祖喜歡的,是貼合他心意的七皇子。
朝臣欣賞的,是溫和穩重的七殿下。
而隻有顧何惟,看到的是真正的李懷瑾。
他見證過李懷瑾的脆弱,見證過李懷瑾的挫敗,也見證過李懷瑾的努力,見證過李懷瑾的成功。
隻有在他麵前,李懷瑾不必裝模作樣,不必給自己貼上成熟的標簽。
他隻要做自己,做李懷瑾。
因為隻有顧何惟,隻有那時的顧何惟,不會計較得失,不需要李懷瑾用任何東西去籠絡。
隻有顧何惟。
】
“……”
顧何惟終於抬眸,看向天幕。
當時隻道是尋常。
與天子同相伴的時間太長,顧何惟已經不記得那時的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想法。
不計較得失嗎?或許吧。
哪怕是再冷心冷情的人也有真心,顧何惟不可否認,自己對天子獻出了真心與忠誠。
人貴在自知,顧何惟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也是一個深切瞭解李懷瑾的人。
天子的性格很有趣。
明明尚且年輕,他卻不如先帝般喜好情感用事,可也如先帝般有著充沛的喜怒哀樂。
但天子不是常人,天子的喜愛會帶來榮耀,光輝門楣,天子的怒火會帶來禍患,身死名裂。
顧何惟清楚自己的性情。
他的確不是正人君子,他承認自己的卑劣,也承認自己的野心。
但這些從不麵對李懷瑾。
顧何惟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怎樣想,可無論曾經還是現在,他對天子都冇有半分利用之心,更冇有半分不敬與逾矩。
【真誠,是初戀的必殺技。
】
天幕仍在喋喋不休,顧何惟也再度垂下了眼。
天子不會有錯,有錯的隻會是臣子。
既然與天子走到萬劫不複,那便必然是他錯了,錯到一向對他寬容的天子都無法忍受。
可顧何惟不明白。
已成為位高權重的丞相,成為先帝留下的顧命之臣。
他又有什麼不滿足,要惹得天子厭惡呢?
【最初的顧何惟與李懷瑾都很真誠,他們相知相伴,是最好的摯友,也可以稱之為對方最親密的人,最信任的人。
而無論是初戀,還是摯友,亦或是君臣。
從任何角度出發,最初的顧何惟都是完美的。
他教會了李懷瑾什麼是情,什麼是權,什麼是皇子該做的事,什麼是太子該做的事,什麼又是皇帝該做的事。
十二歲的顧何惟拉著李懷瑾的手,教導李懷瑾讀書寫字。
十八歲的顧何惟同李懷瑾一起披荊斬棘,二十四歲的顧何惟陪著李懷瑾成為曾經隻能仰望的人。
他和李懷瑾一起,從冰冷刺骨的雪地,走到了金碧輝煌的大殿。
他托舉李懷瑾到了至高無上的位置,他看著李懷瑾一步步從野草蛻變成太陽。
】
【如果一切終結在此時,或許這隻是一個年少情深,又在頂峰並肩而行的完美故事。
丞相是千古一相,培養長大的天子也是千古一帝,無論在哪裡,這都是毋庸置疑的般配。
】
【可人都是會變的。
】
【顧何惟會變,李懷瑾也會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