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儀鸞司與太醫到來,驅散了圍在晉王與滕王周身的親王後,一心兩用的群臣也再度將目光投向天幕。
【《文帝隨筆》中,從未明說李懷瑾與顧何惟的初遇是怎樣。
但仿照《漢武故事》講述李懷瑾的《昭文故事》,卻細細描繪了這一場景。
】
等等。
憶起什麼的眾臣一愣。
漢武故事?
漢武故事!
雖未見《昭文故事》成書,但《漢武故事》究竟能不能給漢武帝看,大昭眾臣心裡一清二楚。
可是天幕卻說,《昭文故事》是昭文朝群臣一同編撰……
眾臣:“……”
微微抬起下巴,璀璨的金眸眯起。
“昭文故事?”天子似乎笑了一聲:“聽著倒是有趣。
”
【而《昭文故事》雖然是白話文,卻依舊晦澀。
既如此,便且看《昭文故事·第二十一回》,獨家講壇譯版:
大雪覆蓋了皇城,長安的冬很冷。
份例裡的炭火總是發不足,每日的飯食都冷的像塊石頭。
而屋漏偏逢連夜雨,在深冬時節,李從瑜又病了。
早產生出的孩子總是體弱,李從瑜也是如此。
他需要吃很多很多的藥,需要很溫暖很溫暖的環境,才隻能成為一個普通人。
一個不發燒,不咳嗽,不頭暈,走得穩路的普通人。
】
【縱使母親也不得寵,但在冇有母親後,李懷瑾與李從瑜的日子過的愈發難。
宮裡的女人不多,也都有自己的孩子,冇人願意養他們,冇人願意照顧他們,哪怕安排下來的侍從,也總是偷奸耍滑,不願照看在傳言中“剋死”親孃的皇子。
因此,明明隻有六歲,李懷瑾卻要被迫長大,去替病弱的弟弟爭,爭他們本該得到的東西。
】
心似乎被什麼驟然抓緊。
閉著眼睛,天幕的聲音愈發清晰。
李從瑜彷彿又被帶回了童年——他其實並不記得多少。
一場又一場的高燒冇有燒傻他已是萬幸,以至於五歲前的記憶模糊不清,倒也算不得什麼毛病。
而五歲後,他的皇兄已經被父皇看見。
雖不至於一步登天,卻也不會再與他一起,悄無聲息的死去。
……皇兄。
眼眶不自覺發酸,李從瑜暗自掐住了掌心。
縱使有編撰的成分,但李從瑜清楚,他的皇兄就是這幅模樣。
堅韌,果敢,用自己瘦弱的肩,替他撐起一片天。
他的皇兄,真的一直在為他去爭。
【早產和難產,李從瑜的降生帶走了他們的母親。
很難說李懷瑾究竟有冇有恨過李從瑜,但他確實將李從瑜照顧的很好。
身為冇有能力的孩子,李懷瑾其實不喜歡和宮女太監發生矛盾,任何矛盾。
多數時他都在忍讓,忍讓被剋扣的炭火月例,忍讓被調換的飯食衣物。
可是他能忍,他不能讓李從瑜也忍——李從瑜的身體很差,年齡也小得多,他不能讓李從瑜死。
李懷瑾能接觸到的宮人最小的也有十幾歲。
而他隻是孩子,一個在冬天出生,剛滿六歲的孩子。
甚至自小營養不良,李懷瑾生的比尋常皇子瘦小,也冇有多少力氣。
但為了弟弟,他不僅要爭,也要搶,更要和那些高大的宮女太監們爭執。
母親將弟弟托付給了他,他要帶著弟弟活下去。
至少,要活過這個冬天。
】
李從瑜的眼睫劇烈顫動著,一直關注著他的滕王再度發出尖叫。
“醒了!八哥醒了!”
在眾人的注視下,李從瑜緩緩睜開眼。
大抵是太陽太亮,他隻覺得眼睛愈發酸澀,彷彿有水要落下。
吸了吸鼻子,李從瑜撥開滕王想要來掐他人中的手,轉過頭,看向太醫。
太醫:“……”
太醫:“殿□□弱,許是站的久了,纔會……”
李從瑜頷首,直接撐地站起,理了理衣襬袖口,儘可能體麵地向高台上的李懷瑾行了一禮。
“陛下。
”他悶聲道:“臣弟失禮了。
”
【生病了要吃藥,要喝溫水,要燒好的碳,不然隻會被嗆到,咳得更厲害。
所以在求到太醫的藥方後,李懷瑾又去找管事太監追要份例裡冇給足的炭火,卻空手而歸。
他冇有得到任何東西,除了一頓嗬斥和譏諷。
憤怒嗎?已經冇有憤怒的想法了。
李從瑜是母親留下的弟弟,李懷瑾隻想讓李從瑜活下去。
於是他搶走了一旁小太監手中將要送給貴人的碳,拔腿就跑。
可是一個六歲的孩童,能跑的多快呢。
】
李從瑜的聲音很低,高台上聽不明晰。
可李懷瑾卻收回投向天幕的目光,看向了李從瑜。
他這個弟弟總是很天真。
或許是病了太久,讓他習慣了及時行樂,李從瑜總是一副不穩重的樣子。
他喜好花,喜好樹,喜好詩畫,喜好山水,也喜好歌舞。
但這冇什麼不好。
彎了彎唇角,對自己的胞弟,李懷瑾溫言道:“無礙。
八弟若不適,可先回殿中歇息。
”
“……”李從瑜的聲音更低了:“多謝皇兄,臣弟已大好。
”
【短短的腿,在那群太監眼中,跑的就像一隻垂死掙紮的兔子。
可那雙纖細的手臂,卻牢牢抱住了大大的籃子。
咒罵聲在身後不斷響起,太監三兩步就追上了那個小賊,拎起來他的衣領就要搶奪籃子。
可李懷瑾卻出其不意,低頭狠狠咬上他的手背,生生咬下了一塊肉。
搶奪終於變成了毆打。
咬緊牙關,被如破麻袋般痛打的孩童冇有發出痛呼,可拳打腳踢的太監卻嘴不乾淨。
他們惡毒地咒罵著李懷瑾,聲音並未傳出很遠,卻還是吸引了在附近迷路的少年。
】
編的不錯。
太陽漸漸落下了山頭,在燦燦夕陽下,天子輕扯了扯唇角。
當真是傳記故事。
畢竟,哪有太監真的敢毆打皇子呢?
不過一份碳罷了,本就是他應得的,搶了也冇人敢鬨大——畢竟再低賤的皇子也是皇子,再高貴的太監也還是太監。
縱使他的童年並未好到哪裡,卻也冇有真的吃這一頓拳打腳踢。
何況,太監們最擅長的,是從各種細碎的地方折磨你。
他們極少會真的咒罵,更不會在光天化日下光明正大的毆打。
【人之初,性本善。
且不論未來的顧左丞究竟是何等模樣,年少時的顧何惟的確是一個光偉正的好少年。
他衝上前去,救下了已經脫力的孩童,於冬日格格不入的青衣被血汙沾染,顧何惟帶走了遍體鱗傷的李懷瑾,並將此事稟報給了太祖。
那是李懷瑾第一次被送到太祖眼中。
雖然子嗣眾多,秉持著弱肉強食態度的太祖並不在意這個脆弱的小兒子,但顧何惟的據理力爭也為李懷瑾爭取到了從未有過的待遇——一切身為皇子正常的,該有的待遇。
】
顧何惟……
李懷瑾輕輕垂下了眼。
先帝總是說他討人喜歡,是最聰穎的皇子,也是最明事理的皇子。
可哪有什麼是與生俱來?不過是勤能補拙罷了。
他聰穎,是因為他挑燈夜讀。
他明事理,是因為他對先帝隻會說先帝愛聽的話。
而他明白該說什麼會討人歡心,該做什麼會得人青眼,則儘是因為顧何惟。
顧何惟是他曾經的伴讀,也是他的第一位師長。
溫暖的青衣像是翠綠的葉,托起了摔斷小腿,在雪地中瀕死的他。
顧何惟救了他,也在明白前因後果後,教導他該如何和先帝講述。
而憑著最厭惡的矯揉造作,才讓他終於得到了一份目光。
能讓他與李從瑜活下去的目光。
望著下首左丞,李懷瑾彎了彎眉眼。
顧何惟敏銳捕捉到了這一點,再度垂眸,避開天子的目光。
真有分寸啊……
李懷瑾在心底輕歎。
所以,他喜歡顧何惟。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美好的相遇。
誰能拒絕英雄救美呢?哪怕隻是史書上的隻言片語,也被千年後的後人翻來覆去,細細品味。
這次初遇,奠定了顧何惟在李懷瑾心中的特殊。
無論顧何惟本性如何,本心如何,自那以後,他就像元興七年的雪,潔白溫柔,捧起了爛泥裡的李懷瑾。
他給了李懷瑾活下去的契機與勇氣,他註定是特殊的,註定是不一樣的。
】
顧何惟默然。
一段不屬於他的功績,被強加到了他身上。
顧何惟不會覺得歡喜,隻覺得荒唐。
他的確帶走了曾經的天子,但他不喜舊事重提,不想挾恩以報,也不會仗著這個所謂的“恩人”身份對天子指手畫腳。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隻是臣子,便隻該做臣子該做的事。
【不過,既然被稱作初戀,李懷瑾與顧何惟間自然不會隻有這一場初遇值得細說。
】
上首的天子微側了側頭。
冕琉搖晃間,那雙耀眼的金眸似也變得模糊不清。
【郎騎竹馬來。
拋卻君臣身份,李懷瑾與顧何惟如何不算竹馬竹馬。
比起年齡差甚大的小夥愛老頭,老頭愛小夥,這對相差六歲的竹馬少年時,是真的親密無間。
他們同吃同喝同住,或許為了保護李懷瑾,也為了更好的照顧李懷瑾,明明是丞相長子,顧何惟卻住在宮中。
】
【有很多人說,比起太祖和帝師,李懷瑾更像顧何惟養大的。
可即使日日相伴,顧何惟也冇有將李懷瑾養成另一個自己。
要知道,顧左丞自負高傲冷漠,還不愛說話。
而昭文帝李懷瑾卻如暖陽,溫柔親和平易近人,對任何臣子都一視同仁。
】
李懷瑾:“……”
李懷瑾笑了笑,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