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繚自認並未猖狂至此。
神仙龍王還是抽不得的,他當下並非獨身一人。
若是因此連累陛下,引得陛下被上天不喜,大昭被降下神罰,那真是他天大的罪過了。
【讀《昭文故事》後,不止薛繚愛上了李懷瑾,獨家講壇也愛上了李懷瑾。
或許曆史上的昭文帝冇有做這些事,又或許他並冇有這樣溫和,這樣親昵。
但愛你的人,總是會給你賦魅。
在當代主流觀點裡,薛繚多半參與了《昭文故事》編書。
大抵正是因為有他的參與,獨家講壇纔會從薛繚的視角裡,愛上這個溫柔耐心彬彬有禮,又不讓人覺得疏遠清高的李懷瑾。
】
原來編書的那些能人中,竟有他嗎?
原本又對天幕所言分外不滿的薛繚登時變的莊重而竊喜。
他讀過的書不多,自然不知《漢武故事》是怎樣的故事。
縱使那日天幕初現,下屬曾建議他去看看《漢武故事》,薛繚也隻翻了幾頁就困了,準備把那本故事留著墊桌角。
薛繚從未想過自己也能編書,還是編與陛下相關的書。
但天幕實在不知好歹。
將最初真真假假的故事拋之腦後,薛繚在心中道。
既然他已經參與編書了,那他與陛下的篇章必然是真的。
那時的陛下就是這樣溫和,就是做了這些事。
陛下的魅力與生俱來,又如何需要他給陛下賦魅呢?
【所以李懷瑾能收服薛繚,其實分外合理。
一個缺愛的孩童,與他的救命恩人,一切都順理成章。
哪怕李懷瑾並冇有這麼溫柔可親,薛繚多半也會多李懷瑾動心。
薛繚的前半生過分坎坷,過分苦澀,苦澀到哪怕有一點甜,都像一條蜜河。
何況李懷瑾對薛繚也仁至義儘。
無論在《昭文故事》還是《文帝隨筆》,亦或《昭史》中,李懷瑾對薛繚都很好。
如果說顧何惟在寵溺李懷瑾,包容李懷瑾;那李懷瑾就在寵溺薛繚,包容薛繚。
要知道文帝中年時曾有人上奏,欲斬薛繚。
那人大義凜然,說薛繚以權謀私,數年來謀害朝臣數不勝數。
說文帝若是不斬薛繚,便是包容奸佞,算不得明君,隻能和桀紂一起成為暴君昏君。
結果,文帝不僅冇有對薛繚下手,反而還說出了那句昭史同女無人不知的話語。
——“繚愛朕,比爾更甚。
”】
“陛下……!”
薛繚的思緒徹底被天幕牽動。
聽著輕飄飄的話語,他的呼吸在瞬間變得急促。
大腦幾乎無法思考,光天化日下,薛繚猛地躬身,俊朗的麵龐幾度扭曲,幾度猙獰。
最終,隻擠出一個似哭也似笑的神情。
繚愛陛下。
是的!他愛陛下!
他比所有朝臣都要更愛陛下!
……
薛繚的確愛他。
也的確比這些到那時都不知好歹,還妄圖左右他,藉著他的手殺死誰的朝臣更愛他。
李懷瑾的笑依舊完美。
未來的他為何毫不懷疑薛繚?因為薛繚隻是一把刀。
若是有以權謀私的腦子,薛繚也不會選擇捨棄一切,隻做他的刀。
薛繚要殺的人,都是他想殺的,薛繚想殺的人,都是他要殺的。
武器冇有自己的思考,踐行的是主人的意誌,薛繚亦是如此。
人怎麼會懷疑刀子的忠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哪怕薛繚的確不是刀,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比起那些膽大包天肆意妄為的朝臣,李懷瑾也會選擇信他,維護他。
因為他信的不隻是薛繚,而是他自己的眼光。
他維護的也不隻是薛繚,而是皇權的至高無上。
【李懷瑾將溫柔鄉給予了薛繚,薛繚也將自己的一切,視作回饋李懷瑾的價值。
】
漸漸平複下來,薛繚的目光又變的凶惡。
“……那個臣子是誰?怎麼回事!如何敢以那樣的詞句言語同陛下說話!”
惡狠狠的聲音,彷彿要撕下那臣子的一塊肉。
薛繚抬眸,如狼般看向天幕。
陛下是天子,至高無上的天子。
冇有人有資格以這樣的語氣同陛下說話,更冇有人有資格要挾陛下,對陛下威逼利誘。
不過一個朝臣,真當自己是什麼不可多得的好東西了?!
來日若讓他發現是誰敢這樣對待陛下,他必殺之後快!
【他一無所有。
能夠給予李懷瑾的,不過隻有這具軀體。
甚至這具軀體的完整,都是因李懷瑾才得以保全。
《昭文故事》中,進入齊王府的薛繚,試圖以各種小事作為開始,回報李懷瑾。
無論是替李懷瑾端茶倒水,還是為李懷瑾蓋被添衣。
他很努力的想為李懷瑾做一些事,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價值。
他隻能去爭搶侍從的工作,直到李懷瑾握住他的手,對他說——你不必做這些。
可那時的薛繚依舊是一個敏感的孩子,他懷疑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夠好,所以李懷瑾嫌棄自己。
但李懷瑾卻彷彿看出了他的想法:“阿繚,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該做的事。
他們為我端茶倒水,是因為他們是我的侍從,我給予他們俸祿,讓他們養活家人。
阿繚,你不是我的侍從,而是我的貴客。
哪怕真的要端茶倒水,也應該是我這個主人家為你倒水。
”
於是,李懷瑾笑盈盈地端起茶盞,遞到了薛繚的麵前。
】
【薛繚萬分羞愧,卻又萬分感動。
他語無倫次地拒絕了李懷瑾的茶,語無倫次地向李懷瑾表示了感激,語無倫次的描述自己卑劣的心。
他本以為說完這些,李懷瑾就會嫌棄他,就會厭惡他,就會像他的父親一樣趕他出家門。
可是李懷瑾冇有。
李懷瑾隻沉默地聽著,直到最後,他拉住了他的手,又抱住了他。
還在長身子的少年肩膀冇有那麼寬,卻剛好盛住薛繚的一切情緒。
環抱在背上的手臂是那樣的暖,貼近他的身體是那樣的暖。
暖到在回過神來後,薛繚冇有掙紮,而是試探性地回抱。
直到意識到李懷瑾不會掙紮,薛繚才帶著似要將李懷瑾揉入血肉裡的執念,死死抱住了他。
】
不知何時揪住心口的五指無聲鬆開,凝視著天幕上浮現出的畫作,薛繚緩緩挺直脊背,放縱自己的心臟在胸腔內跳得仿若脫兔。
是啊……陛下就是這樣寬和,這樣可親,這樣讓人不自覺想要親近。
怎麼會有人不喜歡陛下呢?
薛繚想不出,究竟是怎樣的人纔會不喜他們的陛下。
陛下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陛下是古往今來最好的陛下。
當時的他冇輕冇重,回抱陛下的動作粗暴至極。
可即使他如此對待陛下,陛下也依舊待他溫柔和藹。
當時的他惡劣瘋狂,想要報覆被陛下送入牢獄,卻在不久後離開,於他獨居時幾度上門打砸的父親,陛下也願意陪他一起回去,替他撐腰。
哪怕他真的壞到了極致,哪怕他親手將父親殺死,陛下也從冇有說他半分不是。
陛下待他真的很好,很好。
遇到陛下前,這世上早已冇有人再愛他。
曾經,唯一愛他的母親被父親打死,他卻無能為力,連讓母親入土為安都要懇求殺死她的父親。
而現在,陛下替他撐腰,讓他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替自己與母親報仇。
“……陛下。
”
天幕的畫作與陛下並不相似,可看著那雙璀璨明亮的金眸,薛繚仍覺得自己看到了太陽,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太陽。
陛下是太陽,是大昭的太陽。
更是他的太陽。
【我想,或許從那一刻起,薛繚就決定將自己整個人獻給李懷瑾。
他徹底捨棄自己作為人的一切,捨棄因得到不久所以分外珍貴的尊嚴,捨棄作為人純粹的愛恨情仇。
他將自己所有的愛獻給了李懷瑾,他將自己所有的恨轉嫁給李懷瑾所恨之人,他將自己的情儘數牽掛於李懷瑾身上,他將李懷瑾的仇視作自己的仇。
他將李懷瑾視作自己的唯一。
唯一效忠的,唯一摯愛的,唯一追隨的。
】
【但那時的李懷瑾,顯然冇有想讓薛繚成為他的刀。
】
“……”
李懷瑾輕眨了眨眼。
誰會想要一個不過十二三歲,因常年被虐待而有些瘦小的孩子去做這些事?
李懷瑾自認為仁君,也自認為善人。
那時的他對薛繚的確很好,但卻並不是因為薛繚的酷吏天賦,而是那時的他對所有人都很好。
無論是朝臣,還是百姓,亦或兄弟姐妹,他都從一而終。
那時他還不是太子,更不是陛下。
所以他需要仁慈,需要寬和,需要讓自己成為眾望所歸的陛下,需要讓百官看到他的善良。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很累,但李懷瑾從不厭惡做一個好人。
他發自內心的認為自己是一個好人,認為自己是一個仁君。
他也享受自己展露友善時,旁人為他而感動,為他恨不得肝腦塗地的模樣。
【那時的李懷瑾,大抵隻將薛繚視作一個同齡玩伴。
他與薛繚同吃同喝同睡同住,對薛繚好到仿若薛繚纔是他親生的弟弟。
他甚至允許薛繚與他一起上課,無論是文策還是武學。
要知道,皇子的師長都是朝中高官。
哪怕當時的李懷瑾還不是太子,他的先生也是著名的大昭重臣,武學先生更是大昭的開國大將。
而也是在武學課上,平平無奇的薛繚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天賦。
無論是刀槍棍棒,還是弓鞭暗器,薛繚都以極快的速度掌握。
當時,李懷瑾的武學先生讚他未來必當為大將,為大昭開疆拓土。
可薛繚卻說,他不要做大將,他要做李懷瑾的護衛,他要護李懷瑾一世平安,以報李懷瑾的救命之恩,與知遇之恩。
或許是天賦,也或許是這番話。
總之,至此之後,薛繚被李懷瑾真正看到了。
】
“這天幕真是……”
薛繚皺眉,壓抑著瘋狂上揚的唇角。
陛下怎麼會這麼晚纔看到他?陛下明明早就看到了他,他明明早就在陛下的眼中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於薛繚看來,天幕一直在以天幕之心度陛下之腹。
身為陛下的人,他還不瞭解陛下嗎?他比任何人都要瞭解陛下。
陛下不是這樣的人,陛下不會因為他有才能,所以對他好。
在他展露出自己的天賦前,陛下也對他很好很好,好到陛下身邊從冇有人得到他這般待遇。
而在他展露天賦後,陛下對他的態度也是一如既往,從冇有任何變化。
陛下冇有變過,天幕又怎能說陛下對他不是真心,又怎能說陛下對他不過唯利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