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端坐在禦座上。
赭黃色的朝服在燭光下泛著沉沉的光,十二章紋繡得精緻繁複——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一針一線都是天子威儀。
他雙手垂放在膝頭,指節微微用力,讓那雙手看起來穩得像釘在膝上。
目光平靜地掃過紫宸殿內的官員。
說是“文武百官”,其實大唐的朝會分三檔。
最高規格的是正月初一的大朝會——在京百官、各國使節、地方州郡長官全得來。
那才叫真正的萬國來朝,各色袍服擠滿大殿,各種語言的朝賀聲此起彼伏,氣派得很。
其次是朔望朝。每月初一、十五,九品以上京官都得進宮覲見。
那時節,殿內殿外黑壓壓站滿了人,從五品的穿緋袍,六品以下的穿綠袍,遠遠望去,像一片深淺不一的雲。
而眼下這場常朝——
規格最低。
隻有五品以上京官,加上些供奉官、太常博士、禦史,纔有資格站在這殿裡。
像蘇無名那樣的長安縣尉,頂多在朔望朝時擠在最後麵,遠遠瞅一眼禦座上的天子,連臉都看不清。
李重茂的視線從殿內官員臉上緩緩掃過。
人不少,黑壓壓站了一片。但他的目光,主要落在前排那九個人身上。
這是如今朝廷的核心——
九位宰輔。
他的目光從那九人臉上一個一個移過去,像在看一盤棋的棋子。
三個,是太平公主的人。他們站在一起,衣冠齊整,神色恭謹,可李重茂知道,他們真正效忠的是誰。
四個,歸相王。那四人站得略散些,但目光時不時交匯,顯然早有默契。
真正能稱得上“朝廷的人”的——
隻有兩個。
這兩人不依附任何派係,隻認大唐江山。他們站在那九人中間,像兩塊礁石,任憑潮水拍打,紋絲不動。
李重茂最看重的就是這兩位。
外界卻都把他們算成皇帝的心腹——畢竟是李重茂一登基,就下旨把他們召回長安,用禦車接回來的。
一個叫姚崇。
一個叫宋璟。
李重茂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停。
姚崇站在左邊,身量不高,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他雙手執笏,站得筆直,像一棵老鬆。
宋璟站在右邊,比姚崇高些,相貌端正,眉宇間帶著股剛毅之氣。他也是雙手執笏,紋絲不動。
李重茂雖不是歷史專業出身,但共和國的學士頭銜也不是白拿的。
姚崇、宋璟這兩位的名頭,他早有耳聞。
姚崇,人稱“救時宰相”,三起三落,硬是把武周後期的爛攤子收拾出個模樣。
宋璟,剛正不阿,連武則天的麵都敢懟,是那種把“規矩”二字刻進骨頭裡的人。
所以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把這兩位召回朝中。
他不指望自己多英明。
論政治手腕,他未必比得上太平公主、相王,甚至那個還沒成氣候的李隆基——但他可以學。
學誰?
那千古半帝前半生多猛?
從開元到天寶,把一個王朝推向巔峰,又眼睜睜看著它滑向深淵。
他看過後世的記載,知道那位皇帝年輕時的銳意進取,也曉得晚年的昏聵糊塗。
跟著學前半生,總沒錯。
以大唐現在的底子,安穩過幾年,盛世的架子就能搭起來。到時候再慢慢調整,有的是時間。
年輕,就是最大的本錢。
思緒拉回朝會。
其實每日常朝多是例行公事。
真涉及軍國大事,早由九位宰相和六部尚書議得差不多了,隻等奏請天子拍板。
李重茂端坐在禦座上,聽著底下官員依次出列奏事,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轉著別的念頭。
奏事完畢。
群臣正等著散朝,各回各的衙門。
禦座上那位向來少言的天子,忽然開了口。
“諸位愛卿——”
李重茂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那聲音不急不緩,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可落在殿內每個人耳裡,卻像石子投進靜水。
群臣一愣,天子很少在朝會上主動開口。
“朕聽聞——”
李重茂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近來長安流行一種茶,叫長安紅茶,一餅要價一錠金子。”
他聲音依舊平穩:“可有此事?”
這話一出。
殿內瞬間靜了,靜得像一池死水。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裡都是詫異——詫異裡還夾著點茫然,茫然裡又透著幾分揣測。
新帝登基後,一直以年紀小、需安心讀書為由,把朝政交給姚崇、宋璟為首的宰相班子,很少主動發話。
今兒個怎麼突然關心起一種茶來了?
姚崇和宋璟交換了個眼神。
兩人都是老狐狸,什麼場麵沒見過?
可這會兒,兩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幾個字:
摸不著頭腦。
他倆剛回長安不久,正忙著理順漕運和吏治——一個盯著糧道,一個盯著官員考課,哪有功夫聽什麼“長安紅茶”?
過了片刻,一位太常博士出列。
他躬身行禮,笏板舉得端端正正,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陛下,近幾個月長安確盛行一種茶——長安紅茶。”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禦座上一眼,又垂下:“此茶飲後提神醒腦,還能讓人忘卻煩憂,堪稱極品。”
“極品?”
李重茂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不高,卻冷得像冬天的冰。
群臣還沒來得及反應——
李重茂豁然站起身!手重重拍在禦座扶手上!那聲音清脆,震得殿內眾人心頭一跳。
“一餅茶抵一錠金子——”
李重茂目光如電,掃過殿內:“這錠金子,能買多少糧食?”
他聲音陡然拔高,在殿內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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