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聞言點了點頭。
他靠在車壁上，馬車晃晃悠悠，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
窗外街景掠過，坊市、行人、酒旗，一片盛世光景。
他忽然輕笑出聲。
“這世間果然陰陽分明——長安有東西兩市還不夠，竟又生出個鬼市。”
上官奈兒眉頭微蹙。
她坐在李重茂身側，臉上帶著幾分不屑：“陛下，鬼市本就是陰晦之地，聚集的都是作姦犯科之輩。”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了：“依我看，朝廷該發兵蕩平，彰顯大唐威嚴纔是。”
李重茂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鬼市裡確實有不少作姦犯科、窮凶極惡之徒——”
他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聲音沉了沉：
“但朕也聽說，有好些因容貌醜陋、身體殘缺，在長安城內活不下去的人——隻能靠鬼市討口飯吃。”
上官奈兒愣了一下。
李重茂繼續道：“這鬼市就像麵鏡子——照出的是大唐最暗的那一角。”
他轉過頭，看著上官奈兒：“發兵蕩平，不過是把這灰暗掃到別處，看著乾淨了——根子還在。”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卻更沉了：“要讓鬼市真的消失，得吏治清明，百姓和樂——天下富庶到老有所依、幼有所養，真正天下大同才行啊。”
上官奈兒望著他的側臉。
那側臉在光影裡忽明忽暗，眼神卻格外清亮。她眼神亮了亮，像是被什麼點亮了：
“陛下有此仁德之心——臣相信，終有一日能實現天下大同，讓這鬼市徹底絕跡。”
李重茂聞言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卻帶著幾分暖意。
他話鋒一轉：“你說鬼市在陰晦之地——這話可錯了。”
上官奈兒一愣。
“你可知，這鬼市的位置，在長安城裡頭，可是塊極佳的地脈？”
他指尖在膝蓋上敲了敲：“長安城是前隋將作大監宇文愷設計的，結合城裡六道高坡，按乾卦六爻佈局。”
他掰著手指：“九二爻位是天子住的宮城，九三爻位是大臣辦公的皇城——最尊貴的九五爻位，建了玄都觀和興善寺鎮著。”
他頓了頓：“誰知隋末天下亂，玄都觀旁邊那片窪地越陷越深——慢慢成了地下世界。”
他目光幽深：“到了我大唐，宵禁嚴，那些無家可歸的、做夜間買賣的，就往那兒湊——纔有了這鬼市。”
話音剛落。
畫麵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悠悠轉向長安城西北角。
夜色已深。
一道人影站在玄都觀外的陰影裡。
蘇無名穿著件紅色的粗布褂子，身後跟著老僕蘇謙，也是一身粗布衣裳，縮著脖子。
兩人對視一眼，順著人群，往地下通道鑽去。
兩人先穿過長長的地下通道。
通道裡陰暗潮濕，頭頂的石壁滲著水珠，一滴一滴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滴答”聲。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積著淺淺的水窪，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一條窄河橫在麵前。
河水黑沉沉的，泛著幽幽的光，看不清深淺。岸邊泊著幾艘小舟，舟身又舊又破，船板上還沾著不知是泥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蘇無名和蘇謙上了其中一艘。
船伕是個乾瘦的老頭，戴著鬥笠，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模樣。他一撐竹篙，小舟晃晃悠悠地往對岸劃去。
河水拍打著船身，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過了河，終於踏上了這片地界。
鬼市。
這裡雖沒有東西兩市的天光透亮，卻也人來人往。
頭頂掛著的油燈、燭火在潮濕的空氣裡明明滅滅，光影晃晃悠悠，倒有幾分別樣的熱鬧。
不少人用麵巾遮著臉，隻露出一雙雙眼睛，看著有些詭異。
可仔細看去，大多是在做著正常買賣——有賣舊書字畫的，有擺著跌打藥膏的，甚至還有個胡商在吆喝著賣西域的琉璃珠子，珠子在燈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蘇無名和蘇謙正想找個攤主打聽陰十郎的下落——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抓賊啊！”
那聲音又尖又急，刺破鬼市裡沉悶的空氣：“抓偷雞賊！”
蘇無名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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