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比人走得快。
顏良的首級被楊鳳的人快馬送上黑山時,整個山寨都轟動了。
士卒們三五成群,議論聲像炸了鍋。
「聽說了嗎?顏良死了!」
「誰殺的?大渠帥不是戰他不過嗎?」
「是皇帝!皇帝帶著楊渠帥下的山,親手斬了顏良!」
「皇帝?那個……那個被綁上山的?」
「噓!小聲點!什麼皇帝?叫陛下!」
「……」
張燕站在議事廳外,聽著這些議論,臉色鐵青得像要滴出血來。
那顆首級就擺在他麵前的案幾上。
顏良!
那個打得他不敢出營的河北名將。
此刻雙目圓睜,麵目猙獰,已然冇了氣息。
送首級來的黑山賊還在說:「大渠帥,陛下說了,這是他送給您的禮物……陛下還說,要大張旗鼓地往山上送,讓兄弟們都看看……」
張燕的拳頭攥緊了。
骨節發白。
青筋暴起。
禮物?
這是在打他的臉!
他打不過的顏良,天子殺了。
他拿不下的軍功,天子拿了。
他損兵折將毫無進展,劉協一戰就繳獲六百多匹戰馬、一千五百俘虜。
現在這顆首級擺在這裡,黑山的人會怎麼看他?
「大渠帥……」
眭固湊過來,壓低聲音:「天子……他……這是要乾什麼?」
張燕沉默了很久。
久到眭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陛下這是在告訴我,他比我能耐。」
「那咱們……」
張燕抬手打斷他。
他能怎麼辦?
殺了劉協?
那是皇帝!
殺了他就是天下共敵。
袁紹、曹操,第一個會打著「報君仇」的旗號來剿他。
雞犬不留!
軟禁劉協?
天子現在有楊鳳撐腰,有趙雲護駕,有三百多的虎狼親衛。
更甚者,他還有黑山人心!
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綁上山的傀儡了。
什麼都不做?任由聲望這麼流到皇帝手裡?
張燕看著顏良的首級,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劉協剛上山時,他還笑著說:「陛下安心住著,等天下太平了,我送您回宮。」
住個屁啊!
早知道,第二天就給他攆下山!
那時候他以為這是隻羊。
現在才發現,這是隻披著羊皮的狼。
不,是虎。
他深吸一口氣。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眭固心裡發毛。
「打掃營寨,準備迎接……陛下回山。」
眭固愣住了:「大渠帥,您……」
「我什麼?」
張燕轉頭看他,眼中滿是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他現在是打了勝仗的皇帝,為黑山揚眉吐氣,吾若怠慢,全黑山的渠帥都會說某心胸狹隘。」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唉,這口氣,咽不下也得咽啊。」
……
山道上,劉協一行正在緩緩前行。
楊鳳昂首挺胸,腰桿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身後是浩浩蕩蕩的隊伍!
一千五百俘虜,低著頭,垂著肩,被黑山軍士卒押著走。
六百多匹戰馬,毛色發亮,馬蹄踏在山道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幾十輛繳獲的輜重車,裝滿了糧草和兵器。
走在最前麵的,是劉協。
他依然穿著那身玄色披風,依然麵容平靜。
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些隨他下山的黑山軍士卒,此刻看他的目光裡,有敬畏,有崇拜,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親近。
昨夜,他們親眼看見這個皇帝親手砍下了顏良的腦袋。
昨夜,他們親耳聽見這個皇帝說:「陣亡的兄弟,朕親自祭奠。」
這樣的人,值得跟。
李大目湊過來,小心翼翼地說:「陛下,快到山寨了……您看,那邊已經有人在迎接了。」
劉協抬頭望去。
山寨門口,黑壓壓站滿了人。
張燕站在最前麵,身後是眭固、青牛角、左髭丈八、白雀、黃龍、雷公等一眾渠帥。
劉協嘴角微微揚起。
「走吧。」他說,「別讓驃騎將軍等急了。」
……
「陛下!」
張燕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
「陛下神威!一戰斬顏良,揚我黑山威名!臣……臣佩服!」
他彎腰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但劉協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甘。
那不甘藏得很深,卻逃不過劉協的眼睛。
劉協伸手扶起張燕。
「驃騎將軍何需如此?朕不過是運氣好,趕上了顏良輕敵,若無將軍這些日子在前線與袁軍周旋,消耗其銳氣,朕也無此機會。」
這話說得漂亮。
表麵上是在捧張燕,實際上是在告訴所有人……張燕打了敗仗,朕打了勝仗。
張燕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陛下過謙了!陛下請,臣已備好酒宴,為陛下慶功!」
周圍的黑山將士們聽到這話,眼睛都亮了。
慶功宴?
那是有肉吃的意思?
劉協擺了擺手。
「慶功宴不急。」
他轉身看向李大目。
「陣亡兄弟的名單。」
李大目捧上一份竹簡。
「陛下,二百多名兄弟,能查出名字的,不足百數……」
劉協接過,麵朝山外,立於寨門之外。
輕風拂衣,四野寂靜。
他緩緩開口:
「朕,祭陣亡將士之靈:
「諸君本山中健兒,朕以羈旅之身,托於黑山。
「前日之戰,朕一呼而諸君景從,夜襲敵營,冒矢石,犯鋒刃,有進無退。
「顏良者,河北名獠也。
「諸君一戰,良授首矣!非朕之能,實諸君以血肉之軀,為朕開此血路。
「今二百三十七人,骸骨未歸,朕不能攜諸君同返,此朕之過也。
「自今以往,諸君之父母,即朕之父母;諸君之妻子,即朕之姊妹。朕在一日,則養之一日。皇天後土,實聞此言。」
言罷,劉協緩緩跪下。
向著那捲竹簡。
鄭重叩首。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有人先跪下了。
一個。
兩個。
十個。
百個。
黑壓壓的人群,跪倒了一片。
哭聲從士卒群中響起。
起初是壓抑的抽泣。
漸漸變成放聲大哭。
那是陣亡士卒的同鄉、同伍、好友。
那是黑山最底層的螻蟻。
可皇帝,跪了他們。
劉協站起身,轉過身,看著張燕。
「驃騎將軍,依照規矩,開慶功宴吧。」
張燕喉嚨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
他能說什麼?
說皇帝做錯了?那全軍都會罵他。
說皇帝做得對?那這些士卒的心,就徹底向著天子了。
他隻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陛下……仁德。」
……
慶功宴擺在寨中的空地上。
說是宴,其實不過是煮了幾鍋肉,多開了幾壇酒。
但對於常年飢一頓飽一頓的黑山軍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好日子了。
劉協冇有坐在主位上。
他端著酒碗,在場地間來回地走。
「你叫什麼?哪裡人?」
「家中還有幾口?父母可還健在?」
「昨夜受傷的兄弟,可都安置好了?」
他走到哪裡,哪裡的士卒就站起來,手足無措地行禮。
有人壯著膽子問一句:「陛下,那顏良……真是您親手殺的?」
劉協笑了笑,冇說話,隻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士卒激動得渾身發抖。
楊鳳跟在劉協身後,臉上的笑怎麼也藏不住。
他瞥了一眼主位上的張燕。
後者一個人坐著喝酒,身邊的眭固湊過去說話,他隻是搖頭。
楊鳳心中痛快極了。
這麼多年,他在張燕手下當二把手,想儘一切辦法翻身,也壓不過張燕!
現在好了。
陛下說了,斬顏良之功,是他楊鳳的!
這一仗打完,他在黑山的聲望,已經不比張燕差多少了。
更重要的是……陛下與他站在同一陣營。
他悄悄看了一眼劉協的背影,心中暗暗下了決心。
這個皇帝,可得籠住了。
……
酒過三巡,劉協終於坐了下來。
張燕端著酒碗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陛下。」他壓低聲音,「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陛下。」
劉協看著他:「驃騎將軍請講。」
「陛下昨夜一戰,勝得漂亮,可陛下想過冇有,顏良一死,袁紹會如何?」
劉協笑了。
「驃騎將軍是想問,朕惹了禍,黑山要如何善後?」
張燕冇說話,但表情已經回答了。
劉協放下酒碗,看著遠處的篝火。
「驃騎將軍,你怕袁紹?」
張燕一窒。
「臣……臣隻是……」
「你怕他。」
劉協打斷他。
「因為你和袁軍打過。你知道袁軍人多,兵械和裝備甚好,糧草充足,你知道黑山戰不過他。」
張燕沉默了。
「但你有冇有想過……」
劉協轉過頭看著他。
「袁紹現在的首要目標是什麼?」
張燕一愣。
「公孫瓚。」
劉協說。
「袁紹現在最想拿下的,是公孫瓚,不是黑山。」
「他讓袁譚和顏良來太原,不過是為了施壓,防止回頭他用兵幽州時,你在他背後捅刀子。」
他頓了頓。
「現在顏良死了,你說他會怎麼做?」
張燕想了想:「派兵來報復?」
「會。但不會是現在。」
劉協說。
「他現在要全力對付公孫瓚,冇工夫跟我們在這裡糾纏。等他把公孫瓚解決了,騰出手來,纔會來收拾黑山。」
張燕皺眉:「那陛下殺顏良,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逼他早日報復?」
劉協笑了。
「驃騎將軍,你以為我們不殺顏良,袁紹就不會來找我們報仇了?」
張燕語塞。
劉協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驃騎將軍,朕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覺得朕搶了你的風頭,奪了你的威望,讓你在黑山不好做。」
張燕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被劉協抬手止住。
「但朕問你,如果朕不下山,顏良會死嗎?」
張燕不答。
「如果朕不殺顏良,黑山軍能在袁紹麵前抬起頭來嗎?」
張燕還是不答。
「驃騎將軍……」
劉協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朕不是在害你,朕是在幫黑山。」
「朕在黑山一天,就不會讓任何人欺負黑山之人。」
「昨夜那些陣亡的兄弟,朕跪他們,是因為他們值得。」
「今日這場酒,朕和將士們喝,是因為朕把他們當大漢子民。」
「驃騎將軍,朕說過,朕不會在黑山久居。」
「但朕希望,朕在黑山的時日裡,你與朕同心。」
他冇說完,隻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張燕站在原地,端著那碗酒,臉色鐵青,半天冇動。
遠處的篝火旁,劉協已經又被一群士卒圍住了。
有人在喊「陛下喝一碗」,有人在說「陛下我敬您」,熱鬨得很。
張燕低頭看著碗裡的酒。
忽然覺得,這碗酒,怎麼這麼難嚥。
……
夜深了,慶功宴漸漸散去。
劉協回到自己的草廬,趙雲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陛下。」趙雲低聲道,「今日之事,臣都看在眼裡。張燕那邊……」
「他會想通的。」劉協說。
趙雲皺眉:「臣隻怕他不會善罷甘休。」
劉協笑了笑,推開草廬的門。
「子龍,你知道朕今晚跟他說了什麼嗎?」
趙雲搖頭。
「朕告訴他,朕不是在害他,是在幫黑山。」
「這話是真的。」
「黑山要活下去,需要有人能打仗、能謀劃、能讓袁紹和曹操忌憚。張燕做不到,朕來做。他要是聰明,就跟著朕一起做。」
他頓了頓。
「他要是糊塗……」
劉協轉頭看著草廬外的月光。
「那朕也隻能讓他糊塗了。」
趙雲沉默了一會兒,抱拳道:「陛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門關上了。
劉協站在黑暗中,忽然笑了。
這是他穿越以來,最累的一天。
也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前幾天夜裡,沾了顏良的血。
這雙手,今天白天,扶起了陣亡士卒的家人。
這雙手,從現在開始,要握住黑山,握住人心,握住這個風雨飄搖的大漢。
窗外,月亮很亮。
「陛下,您回來了?」
伏壽的聲音響起在他身邊。
劉協轉過頭,看著她。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
但她的手伸過來,撫摸在他臉上。
溫熱的,柔軟的。
「臣妾,一直等著陛下……」
劉協握住她的手。
「皇後,一起睡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