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中,此刻是一片寂靜。
黑山軍的賊寇首領們,聽到此處,心中都是驚濤駭浪。
劉協所言之事,若從別人嘴中說出來也就罷了。
偏偏這話,竟是由天子當著一眾賊寇說出,這就讓人非常震驚了!
沉默了好一會,終聽李大目緩緩開口:
「陛下,那袁家四世三公,乃閥閱之門,袁紹更是朝堂重臣,昔年號召群雄討伐董卓的人物,他如何會想要陛下死?」
劉協很是讚賞的看了看李大目。
不得不說,在這關鍵時刻,李大目還是挺懂事的。
他要是不當眾問這麼一句,給自己的表演增加點氛圍,劉協還真覺得自己在唱獨角戲。
「李渠帥問到了關鍵處。」
劉協繼續朗聲道:「袁紹此人,雖為名門之後,麵上是擁漢之臣,實際上早已有不臣之心。」
「當年袁紹討伐董卓之時,就有心立劉虞為帝,與朕的朝廷分庭抗禮,然因為劉虞未曾答應,權且作罷。」
「單憑此一事,就能看出,紹非良善之臣。」
這番話,說的入情入理。
當年袁紹確實有另立皇帝之心,而他另立新君的目地,黑山中的這些大老粗很少有人能想的明白,此刻經劉協一分析,諸賊皆醍醐灌頂。
很多人不知不覺間,都被劉協給帶進了他的節奏,開始思考了起來。
大家竟都不自覺的開始動腦筋了。
「如今,朕落於黑山,而曹操亦開始在許縣組建無帝之朝,袁紹身為北方最強大的一股勢力,焉能不動?」
「袁家為天下仲姓,門生故吏遍諸州,若天子暴斃,海內震動,袁紹登高一呼,擁立一個傀儡新君,到時候便可獨立於曹操所建立的朝廷之外,再建立一個可以完全掌控於其手的朝廷,如此,他就可以獲得最大的政治利益,而袁家的聲望,甚至可以淩駕於大漢!」
「這纔是袁紹派六路兵馬,屯於黑山的真正目地!」
這一下,不僅是黑山諸渠帥,就連張燕也開始認真的思考此事。
「陛下之意,袁紹屯兵各郡,斷我黑山運糧之道,是為了……是為了惹怒我黑山,讓我黑山殺陛下泄憤?」
劉協道:「在袁紹眼中,諸位都是賊寇草莽,不懂政治隻能看到短期之利,他派兵馬切斷黑山糧道,讓諸位誤以為此皆因朕至黑山所致。」
「在場諸卿乃長於廝殺之猛將,對陰謀詭詐之道不甚瞭然,袁紹如此威逼對付黑山,萬一惹的哪一位上頭,一不小心將朕殺了,到時候可就隨了他的願了,而曹操也是樂見於此!」
「而他們兩人可以藉此機會,各自另立新君,獲得實利,但這弒君的天大罪名,隻怕就要由黑山背上了。」
「如此,黑山諸雄就是天下公敵,在這世間,怕是難以久存了。」
「難以久存」四個字,劉協咬的特別重,目地是引起黑山諸賊的共鳴。
劉協的這一番話都是他的主觀臆測,有瞎編的成分。
袁紹和曹操到底是不是這麼想的,劉協也不知道。
但他眼下隻有這麼解釋袁紹和曹操的行為,才能突破黑山一眾賊獠的心理防線,將他們逼迫到懸崖邊上。
因為他劉協,現在就站在懸崖邊上!
從打上黑山的那一日起,劉協就想明白了。
他不能自己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
要站,大家一起來!
要麼一起上岸,要麼一起掉下去摔死!
此刻劉協若麵對的是各地諸侯牧守,此言絕不會引起他們的恐慌。
畢竟,各地諸侯牧首都是有一定政治素養的人物,非同等閒。
但黑山眾賊皆草根出身,文化水平很低,眾渠帥當中很多人都不識字,更別提什麼政治頭腦了。
劉協適才說的話,對於這些政治白丁來說,是非常具有震懾力和說服力的。
白饒,李大目,雷公,白雀,黃龍等一眾渠帥,此刻都已經有些手心冒汗了。
「狠啊,真狠啊!」
白饒第一個開了口:「我等隻不過是想用皇帝跟他們換些錢糧戰馬,哪曾想袁紹和曹操居然想害死皇帝嫁禍黑山,這是要將我黑山百萬軍民全都滅族啊!」
這些人雖然冇文化,但害死皇帝會帶來多大的災難,他們還是能想像的到。
雷公看向劉協,拱手問道:「既然陛下知曉袁紹和曹操的心思,那為何先前還要我等將陛下在黑山的訊息散佈出去?」
這個問題,也是眼下黑山群賊心中最為疑惑之事。
劉協既然敢當著他們的麵胡謅,自然是早有準備。
「朕先前數年,聞朝堂諸臣言,袁紹和曹操,皆有不臣之心,但一直未曾相信,故而前番,依舊對他們抱有期望。」
「時至今日,方知其真實麵目,朕畢竟年歲尚小,終究還是被賊獠矇蔽了雙眸。」
這番話,也是入情入理,劉協本身隻有十四歲,袁紹和曹操的兒子都比他大,直到現在纔看清了他們的真麵目,也算是情理之中。
一瞬間,適才還是針對劉協的黑山群賊們,開始將矛頭都紛紛轉向了袁紹和曹操,破口大罵。
「袁紹和曹操,枉他們都是討伐董卓之人,原來竟是比那董卓還要險惡!」
「不僅謀算皇帝,還要謀算咱黑山!」
「我就說這些士族公卿都是犬一樣的東西!」
「簡直就是蟲豸!」
「蟲豸中的蟲豸!」
眼看場間的氣氛不對,張燕突然重重一拍桌案。
「都給我住口!」
張燕權威甚重,他一開口,場間立馬安靜。
他深吸口氣,看向劉協,態度比起之前要柔軟,也尊重了一些。
「陛下,袁紹出兵,曹操置陛下於不理,此二人之所行與臣等預期大不相同,適才我等一時情急,使陛下蒙羞。」
「此皆臣之罪也!」
劉協露出了笑容。
「驃騎將軍無需如此,黑山有百萬軍民,皆身繫於將軍一身,這箇中的壓力,豈是等閒?」
劉協這番話並不是說給張燕聽的,主要是說給在場的這些黑山渠帥們聽。
果然,黑山軍的渠帥當中,有一些渠帥聽了劉協這番話,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
皇帝還挺關心黑山的……
雷公試探性的問道:「臣適才聽陛下稱呼飛燕公為『驃騎將軍』,不知何故?」
劉協轉身,看向一眾黑山賊獠,擲地有聲。
「不論天下再亂,朕依舊是天下共主,敕封功臣之權,依舊在朕手中!張將軍救駕,於國有功!朕拜其為驃騎將軍,合情合理!」
「爾等,亦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