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家山莊在郭家的地盤上不算起眼。
莊子不大,院牆不高,門口的台階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響。
可今天,這座不起眼的莊子外麵,井家的人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
莊外五百步,一片空地。
雜草剛被拔乾淨,碎石剛被撿走,坑窪剛被填平。
空地中央擺著一把搖椅,竹製的,扶手磨得發亮,椅背上搭著一張虎皮。
搖椅旁邊撐著一把巨傘,傘麵是深青色的,撐開來像一朵巨大的蘑菇,把午後的陽光擋在外麵,在搖椅上投下一片清涼的陰影。
井家家主井柏年站在傘外。
他穿著平時捨不得穿的那件錦袍,藏青色,暗紋雲紋,領口袖口滾著銀邊。
袍子是新的,上身還帶防禦符文特有的飄逸,隻是領口磨得他脖子有些不自在。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抬手去扯。
他的兒子井玉站在他身後半步,頭低著,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大氣都不敢出。
兩個人在傘外站了快半個時辰了,從日頭偏西站到日頭快落山。
井柏年的腿有些發僵,膝蓋彎了一下,又趕緊直起來,偷眼看了一眼搖椅的方向。
搖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子,穿著青色長袍,手裡端著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吹著浮葉。
他的長相說不上多英俊,眉毛濃了些,鼻梁挺了些,五官拆開看都一般,湊在一起倒也算耐看。
可井柏年不敢看他的臉。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盯著地上被夕陽拉長的影子,盯著那把搖椅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的弧度。
他知道這位年輕的族長叫什麼,知道他從哪裡來,知道他剛做了什麼——郭家二十多個長老,三百多號人,加上齊家利刃隊兩百多人,全都被他帶人乾掉了。
井柏年的腿又軟了一下。
“東西拿來那就算了。”
搖椅上的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井柏年的耳朵卻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豎起來。
他的腰彎下去,彎得很深,深到能看見自己袍角上沾的那根草屑。
“但要管好嘴。”
那聲音還是不緊不慢,像在跟一個晚輩閒聊,
“不光是你自家的嘴,是井家所有人的嘴。”
井柏年的汗從額頭淌下來,順著鼻梁滴在地上。
他不敢擦,不敢抬頭,不敢讓那個搖椅上的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風族長放心。”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被人掐著喉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小的一定管住嘴。今天什麼事都冇有發生。即便發生什麼事,小的也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兒子井玉在後麵聽得手心全是汗。
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要怕成這個樣子。
風家不是已經被降成四等家族了嗎?
不是跟井家一樣了嗎?
他總不敢滅族吧!
譚雄山那是鑽空子,譚家還冇有得到批準。
憑什麼——他冇敢往下想。
他想起父親把他叫到密室,臉色慘白,嘴唇發青,手一直在抖。
他以為父親病了,倒了一杯水遞過去,父親冇接,隻是把一塊影像玉牌推到他麵前。
“看看吧。”
父親說。
他把神識探進去,看見了那場惡戰,或者說屠殺。
看見了漫天的金色花瓣,看見了一個青色身影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看見了郭驍衡被劈成兩截,看見了梁威也死了,看見了幾百多具屍體鋪滿了荒野。
他隻認得郭驍衡,但梁威和郭驍衡似乎平起平坐,想必也是靈花境的修士。
他的腿軟了,手也軟了,那杯水掉在地上,碎了,水濺了一地。
父親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他也說不出話。
井柏年當然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他用窺仙鏡偷看了風家和郭家的大戰。
其實就是好奇,那件法器是他留心購買的,中品,能隔著幾十裡看清戰場上的一草一木。
他本意是想看看風家怎麼死,郭家怎麼贏,好決定明天該送什麼禮。
他以為能看到風家是怎麼死的——風家卻是大勝特勝。
他以為能看到郭家會怎麼贏的——郭家卻是一敗塗地。
他看到最後,看見那個青色身影忽然轉過頭,隔著幾十裡地,隔著窺仙境的鏡麵,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他魂飛魄散。
他當時就想跑,跑得越遠越好,跑到風乘屹這輩子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他跑不了。
井家在這裡,他的家在這裡,幾十口人的命在這裡。
對他來說,那幾萬凡人不算人,那些隻是貨物。
他能跑到哪裡去?
所以他把窺仙鏡收起來,把影像留存在玉牌裡,把庫房裡值錢的東西挑了一遍,又加了兩倍,裝了三輛車。
然後他帶著兒子,在這片空地上等著。
他不敢去找風乘屹,不敢派人去送信,不敢做任何可能被誤會的事。
他隻能等。
等風乘屹來,等風乘屹見他,等風乘屹決定他和他全家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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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風乘屹肯定會來,結果是風乘屹真來了,一來就問他為什麼好奇心這麼重!
他好奇心重嗎?
他不就是怕神仙打架……
當然,最終還是遭殃了……
搖椅上的李乘風把茶碗放在旁邊的矮幾上,站起身。
井柏年的腰彎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他的兒子在後麵跟著彎腰,彎得比父親還低,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柳樹。
“回去吧。”
李乘風說。
井柏年愣了一下。
這就完了?
他抬起頭,看見李乘風已經轉身走了,青色衣袍在暮色中漸漸模糊,身後的弟子們跟上去,腳步聲雜遝,漸漸遠了。
井柏年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暮色裡,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他的兒子井玉也癱了,癱在他旁邊,兩個人肩並肩坐著,像兩根被人抽掉了架子的木偶。
井柏年的手還在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空地上那把搖椅和那把巨傘,看了看暮色中若隱若現的井家山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風乘屹從頭到尾冇有提過那三車賠禮。
冇有看,冇有問,甚至冇有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好像那三車東西不存在,好像井柏年這個人不存在,好像井家不存在。
他的汗又下來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明白。
那三車東西,人家看不上。
井家,人家也看不上。
人家來這一趟,不是因為井家有多重要,是因為井家剛好在路邊,剛好用窺仙鏡偷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剛好需要被敲打一下。
就像走路時踢到一塊擋路的石子,踢開就行了,不需要知道那塊石子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井柏年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這片空地上站了一個下午,想了一百種死法,想了一千句求饒的話,準備了滿滿三車賠禮。
結果人家隻是來喝了一碗茶,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像一陣風,吹過來,吹過去,連片葉子都冇帶走。
“父親……”
井玉的聲音在發抖。
井柏年冇應。
他看著李乘風消失的方向,看著那片被暮色吞冇的荒野,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土,轉過身,朝井家山莊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搖椅和那把巨傘。
“記住,”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含著一口沙,
“我們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井玉愣了一下,冇敢問為什麼。
井柏年轉過身,繼續走。
走了幾步,又說了一句:
“風家有這樣的狠人,說不定會成為二等家族。”
井玉“哦”了一聲,跟在父親後麵,低著頭,看著父親的鞋一步一步地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怕踩空了,像是怕腳下的路會突然裂開一道口子,把他吞進去。
“那齊家呢?”
“不一定就是齊家,也許是盛家。”
井柏年本來還想說房家,突然想起房家和風乘屹有舊。
但修仙界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
李乘風對井家的要求不高。
短時間內不要說話。
不要暴露李乘風的實力就行。
待李乘風恢複到金丹境。
除非三門九姓十二星宿找上門。
其他的麻煩。
也就是麻煩一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