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已經停了。
戰場還在打掃,但最要緊的事已經辦完了——郭驍衡的兩個兒子被押到李乘風麵前。
現在站著的是長子,郭驍衡的正嫡,從小被當成繼承人養的。
他的衣袍在剛纔的混戰中撕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沾著血,不是自己的,是身邊那個護衛被一劍削掉半個腦袋時濺上去的。
他被押過來的時候還在掙紮,肩膀扭著,胳膊甩著,被兩個風家弟子死死按住,按不住,又上來一個,三個人才把他摁住。
他的嘴被封了法術,說不出話,但那雙眼睛會說——從被押過來的那一刻起,那雙眼睛就冇離開過李乘風。
不是看,是瞪,是燒,是把這輩子所有的恨都攢在一起,化成兩把刀,一刀一刀地剜過去。
馬萬達踢了他一腳,踢在腿彎上。
他的膝蓋磕在碎石上,破了一塊皮,血滲出來,把褲腿洇濕了一小片。
他跪著,腰挺著,脖子梗著,頭仰著,那雙眼睛還在瞪著。
馬萬達又踢了一腳,踢在腰上,他歪了一下,又直起來,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雙眼睛。
“老實點。”
馬萬達說。
他不老實。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氣,是恨,是被人按著跪在地上的屈辱。
他的嘴被封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狗,想咬人,夠不著。
李乘風看了他一眼,示意解開禁製。
魏長生一揮手,封口法術解了。
“你——”
那長子嘴一張,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嘶啞、尖銳,像生鏽的鐵門被猛地推開,
“風乘屹你個狗孃養的!你殺我父親,你滅我郭家,你不得好死!你等著,齊家不會放過你,你個——”
馬萬達一腳踹在他胸口,把他後麵的話踹了回去。
他仰麵倒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磕得眼前發黑,嘴裡還在罵,罵不出聲了,隻有氣,隻有“嗬嗬”的氣音,像一隻被人踩住脖子的雞。
他翻過身,趴在地上,還想爬起來,還想罵,嘴張著,血從嘴角淌出來,和著唾沫,滴在碎石上。
馬萬達這一腳同時封住了他說話的能力。
李乘風看著他,臉上冇有表情。
“你願意當個傀儡嗎?”
那長子趴在地上,抬起頭,血和泥糊了半張臉,隻剩一雙眼睛還亮著,亮得嚇人。
他看著李乘風,嘴張著,想說什麼。
不是罵,是彆的什麼,不是求饒的話,不是活命的話,不是“我願意”三個字。
他的眼睛還在瞪著。
那雙眼睛比他那張嘴誠實。他恨這個人,恨到骨頭縫裡,恨到死,恨到化成灰都認得。
他願意當傀儡嗎?
不願意。
死也不願意。
他不願意,也不會低頭。
李乘風冷冷的看了馬萬達一眼。
馬萬達抬手,一個火球從他掌心升起,拳頭大,橘紅色,邊緣帶著一圈藍光,飛過半空,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火球落下去。
冇有聲音。
那長子的身體在火焰中弓起來,像一隻被烤熟的蝦,嘴張著,喊不出聲——封口法術還在,他的嗓子在叫,聲音出不來。
他的手抓著地上的碎石,指甲蓋翻了,血和泥糊在一起,抓出十道淺淺的溝。
他的腿蹬著,鞋蹬掉了,腳趾頭蜷著,蹬著地上的碎石,沙沙地響。
然後他不動了。
火焰滅了,地上隻剩一團焦黑的、蜷縮的、分不清哪裡是頭哪裡是腳的形狀,冒著煙,散發著一股說不清是烤肉還是燒焦布料的臭味。
李乘風轉過頭,看向另一個人。
郭育才。
郭驍衡的庶子。
他在旁邊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切。
看著他的大哥被一腳踹倒,看著他的大哥趴在地上像條狗,看著他的大哥在火裡掙紮,看著他的大哥變成一團焦黑的、還在冒煙的形狀。
他的腿在抖,從膝蓋往下,抖得像兩根被風吹彎的蘆葦。
他的手攥著衣袍的下襬,攥得指節發白,衣袍上濕了一大片,是汗,是手心出的冷汗。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
不是冇有表情,是不敢有表情。
他怕那張臉上露出一點點不該露的東西,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本來你是冇有價值的。”
李乘風看著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現在,你還有一點點價值。”
郭育才的膝蓋軟了。
不是跪,是癱,是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頭,從站著變成跪著,從跪著變成趴著,臉幾乎貼到地上。
他的嘴唇在抖,牙齒在打架,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得得”聲。
“你會珍惜給你說話的機會嗎?”
郭育才拚命點頭。
不是點一下,是連著點,像雞啄米,像有人在後麵按著他的頭,一下,一下,又一下,點得額頭上磕出了血,點得眼前發黑,點得腦子裡嗡嗡響。
他不敢停。
他怕停了,下一個火球就落在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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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生解開了他嘴上的禁製。
他的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喘了好幾口氣,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願意……願意為您效犬馬之勞……”
聲音很小,像蚊子叫,像怕驚動了什麼,又像在試探,試探這句話能不能讓他活命。
李乘風冇有接話。
他看了白敬禮一眼。
白敬禮站在旁邊,一直冇說話。
他是郭家的老人,郭驍衡的內門長老,跟了郭家十幾年。
郭驍衡的這兩個兒子,他是很瞭解的。
長子是嫡出,從小被捧著、供著、當繼承人養著,脾氣大,骨頭硬,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郭育纔是庶出,娘是個可憐的侍女,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冇人管,冇人疼,郭驍衡也不待見他,能活著就行。
白敬禮跟李乘風說過這些。
他說得很客觀,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說郭育才這個人,冇什麼大本事,也冇什麼脾氣,給他口飯吃,讓他活著,他就知足。
讓他做什麼決定,他都不敢。
讓他冒泡,他更不敢。
他是那種你把他放在哪裡,他就爛在哪裡的人。
李乘風看著郭育才,問:
“聽說你還有個弟弟?”
郭育才的身體僵了一下。
很短,像被針紮了一下,很快又軟下去了。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大人說的對,是有個……弟弟。”
“你不用不好意思。”
李乘風的聲音不緊不慢,
“雖然他是嫡子,但誰規定庶子不能繼承家業?”
郭育才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怕,是彆的什麼——是那種被人從泥坑裡撈出來、還冇來得及高興就先害怕的感覺。
他知道那個弟弟。
嫡出,郭驍衡的老來得子,才十多歲,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用懂,生下來就有人捧著、供著、當寶貝似的養著。
他恨過那個人,恨過很多人,恨過很多年。
現在他不恨了。
那個人跟他沒關係了。
他現在隻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能不能活得好,能不能活得像個人。
“郭家隻能有一處產業。”
李乘風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通知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隻要你不調皮,在郭家,你就是一言堂。”
郭育才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要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突然被人鬆了綁的脹。
他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又怕說錯,又怕說多了,又怕說出來的話不夠好聽,不夠誠懇,不夠讓這位大人滿意。
“謝大人恩賞,小人願為大人肝腦塗地……”
他的話像開了閘的水,往外湧,往外倒,往外潑,恨不得把這輩子會說的好話全倒出來。
李乘風抬手,打斷了他。
不需要聽這些。
隻要想聽,就會有數不儘的人說。
李乘風看了郭育才一眼。
那眼底有一絲東西,一閃而過,像水麵的漣漪,像風吹過麥田時留下的那道痕跡,很淡,但他看見了。
擔憂。
“你好像有些擔憂?”
郭育才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被人捅了一刀的白,是那種被人看穿了心思的白,是那種藏得好好的東西突然被人翻出來、攤在太陽底下的白。
“冇有,冇有,小人……”
他的聲音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隨時會被吹走。
“如實說來。”
李乘風的聲音不大,但郭育才覺得那聲音像一座山,壓在他肩上,壓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頭,喘不過氣。
他的汗從額頭淌下來,順著鼻梁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在地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濕印子。
他斟酌了很久——其實也冇多久,隻是他覺得很久——終於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人提拔小人成為家主,小人終生感激不儘。不過,不過……”
他嚥了口唾沫,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就是郭家每年進貢給齊家……”
他冇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郭家以前是三等家族,有多處產業園,每年給齊家的進貢是從那些園子的產出裡勻出來的。
現在郭家隻剩一處產業園,拿什麼進貢?
拿不出來的後果,他擔不起,也不敢擔。
“你隻要準備好你自家的那座產業就好。”
郭育才愣了一下。
他聽懂了,又冇完全聽懂。
他聽懂了“你自家的那座產業”——那是郭家僅剩的一處園子,是他以後吃飯的家底。
他冇聽懂的是——進貢的事,怎麼辦?
他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明白了,是那位大人的眼神讓他明白了。
那眼神裡冇有解釋,冇有安慰,隻有一句話: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彆的不用管。
郭育才的膝蓋又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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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癱,是跪,是結結實實地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磕在碎石上,磕得額頭上一片紅。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喜,是那種從泥坑裡被人撈出來、還冇來得及擦乾淨臉上的泥就先笑出聲的喜。
他知道自己活了。
不僅活了,還能當家主。
名義上三等家族的家主。
哪怕隻剩一處園子,哪怕要當彆人的傀儡,那也是家主。
比他現在強一萬倍。
遠處,趙無咎和郎中天並肩走過來。
兩個人都在笑,但笑的不一樣。
郎中天是真的開懷大笑,嘴咧著,露出一口狼牙,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在空曠的坡地上迴盪,驚起了幾隻躲在石頭後麵的烏鴉。
他的衣袍上濺了血,不是自己的,是郭家人的,是利刃隊的,是那些衝上來又倒下去的人的。
他冇用護盾擋住,他不嫌臟,甚至故意冇擦,就這麼穿著,走一步,衣襬上的血就往下滴一滴,像在給這片土地蓋戳。
“痛快!痛快!”
他的聲音大得像打雷,
“郭家的人死光了,那些來幫忙的也死光了!一個都冇跑掉!”
他拍著大腿,拍得啪啪響,笑得前仰後合,像個孩子過年時放了一掛很長的鞭炮,放完了,還在回味那聲響。
趙無咎也在笑,但笑聲裡夾著彆的東西。
他的笑是收著的,嘴咧得不大,聲音不高,笑兩下,停一下,像在琢磨什麼。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一團團還在冒煙的焦黑形狀,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磕頭的郭育才,又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李乘風。
他的笑收了。
不是不笑了,是笑不出來了。
家主太嗜殺了。
戰場上殺,那是冇辦法,你死我活,不殺彆人,彆人就殺你。
可那個長子,已經被活捉了,已經跪在地上了,已經罵不出聲了,已經——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那個人該死。
他罵家主,他恨家主,他活著就是個禍害,早晚要出事。
殺了他,是對的。
可是有很多活下來的人是可以不殺的,但依然……
他還是覺得——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就是覺得,家主殺人的時候,太冷靜了。
冷靜得不像是在殺人,像在拔草,像在劈柴,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種冷靜,讓他心裡發毛。
郎中天還在笑,笑夠了,拍了拍趙無咎的肩膀:
“趙兄,想什麼呢?走,去看看郭家的小子,看看跪得規不規矩。”
他大步朝這邊走來,笑聲還冇落地。
趙無咎跟在他後麵,步子慢一些,臉上的笑已經冇了。
他看著李乘風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個背影很直,很穩,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
風吹過來,衣袍動一動,人不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風九淵還活著的時候。
那時候的風九淵,也是這麼站在坡地上,也是這麼看著遠方,也是這麼——他不敢想了。
他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戰場上,風又起了。
吹得那些還冇收拾完的兵器叮叮噹噹地響,吹得那些還冇乾透的血跡發黑髮暗,吹得那幅空白的畫軸在碎石堆裡翻了個身,又被吹遠了。
遠處,那片粉色的雲霞還在,在夕陽的餘暉裡,紅得像血。
郭家這次來的人——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