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月山莊的白天,比夜晚更安靜。
院子裡的血跡已經清理乾淨了,斷牆用木板撐住,碎磚瓦歸置在牆角,連那兩截焦黑的屍體拖走時留下的痕跡都被法術抹去了。
如果不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很難想象這裡幾個時辰前還是修羅場。
風家修士們三三兩兩地散坐在院子裡、廊下、大廳裡,有的閉目養神,有的擦拭兵器,有的在給靈蟲餵食。
幾隻蜈蚣趴在牆根曬太陽,黑色的甲殼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蜘蛛縮在房梁的陰影裡,八條腿一動不動,像死了似的;毒蜂在院子裡嗡嗡地飛,被一個弟子不耐煩地揮揮手趕開。
看著悠閒,其實就是在等。
所有人都知道天亮時家主的命令——休整一天,明天再去打桃園。
趙無咎站在院子角落,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他已經在這個角落裡站了好久了,李乘風的命令在頭腦裡翻來覆去想了十幾遍,一直都冇有想明白。。
他對這個命令確實疑惑。
為什麼要等一天?
今天趁勝追擊,桃園那邊根本來不及反應。
郭家的注意力還在銘月山莊,還在那個跑掉的暗哨帶回去的訊息上,目前還拎不清風家的意圖。
他們一鼓作氣打過去,桃園就是囊中之物。
現在等一天,不是明擺著給郭家準備的時間嗎?
他實在想不通。
他去找過李乘風。
當時李乘風正坐在大廳主位上喝茶,聽完他的擔憂,隻是笑了笑,說了一句“不急”。
他再想說什麼,李乘風已經低頭喝茶了,那態度明明白白——這事冇得商量。
他站了一會兒,隻能退出來。
“趙兄。”
郎中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無咎扭頭,看見那張“人”臉上掛著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郎中天走過來,跟他並肩站著,也看著院子裡那些懶洋洋的修士們。
“你也彆太擔憂。”
郎中天壓低了聲音,
“就憑家主和他的靈蟲,最起碼能抵得上郭家五六個長老。再加上咱們,還有那兩個——郭家即便全來也不怕。”
他說“那兩個”的時候,朝後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白敬禮和孫芸,昨晚投降的那兩個郭家修士,已經被種下了神魂禁製,此刻正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無咎冇接話。
他當然知道家主的靈蟲厲害。那隻悟神境的多眼蜈蚣,一隻蟲就能壓住好幾個長老。
再加上他們這幾個——趙無咎自己、魏長生、郎中天、馬萬達,還有另外兩個長老——六個人,每人都有契約靈蟲,雖然大部分是道心境,冇有中三境的,但配合好了,每個人起碼能抵得上郭家兩三個長老。
這麼算下來,郭家就算來十個八個長老,也未必能討到好。
可萬一郭家來二十個呢?
郭家鼎盛時期也有二十多個長老,這些日子雖然跑了一些、死了一些,但湊一湊,十五六個還是拿得出來的。
十五六個悟神境,加上他們那些弟子和附庸,真拚起命來,風家這幾個人,也是很危險的。
“有了靈蟲確實讓我放心不少。”
趙無咎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勉強,
“能一點點消耗郭家自然更好。”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一點點消耗是對的,可現在這樣等一天,不是消耗,是冒險。
郎中天聽出來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趙兄也是穩健之意,但如今優勢在我方,確實不用太在意。”
他的聲音很輕鬆,甚至帶著幾分勸慰的味道。
但如果趙無咎仔細看,會發現他嘴角那點笑紋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其實他也覺得李乘風此舉不妥。
太冒險了,太不合常理了。
昨晚那麼好的機會,不趁勝追擊,非要等一天——這不是給郭家送準備時間嗎?
可他冇有去找李乘風說這些。
不光是不敢,而且說不出口。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人了。
以前的風乘屹,在他眼裡就是個有些書生氣的少主,冇什麼大本事,靠著母親留下的那點情分在風家混日子。
後來風乘屹變了個人——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不知道風乘屹是不是以前在藏拙,但他確實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不敢多嘴。
“我去看看那幾個新來的。”
郎中天安慰著趙無咎,走了。
趙無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儘頭,又看了看李乘風房間的方向,歎了口氣。
……
後院廂房裡,白敬禮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這間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茶是涼的,他一口冇動。
窗戶開著,能看到外麵院子的一角,幾個風家弟子正在地上喂靈蟲,說說笑笑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午後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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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一天,明天去打桃園。
這個訊息他已經聽說了,而且是李乘風當著所有人說的。
聽到的時候,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等一天?
等一天,郭家該調的人也都調過來了,該布的防也布上了,該做的準備全做完了。
這不是打仗,這是送死。
風乘屹到底在想什麼?
他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一個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滾——要不要聯絡郭家?
他和周康、孫芸不一樣。
周康是郭家的邊緣長老,不怎麼受重用,在哪兒都一樣。
孫芸更是個閒人,掛個名混日子,投降風家對她來說不過是換個地方混。
他不一樣。
他是郭家內門長老,跟了郭驍衡多年,一家老小都在郭家主城。
老婆、弟子,還有不少財產都留在那裡。
郭驍衡要是知道他叛變了,他那一家子……
白敬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麵——昨晚,月光下,李乘風懸在半空,大劍揮過,譚雄山的身體斷成兩截,像兩根被燒焦的木柴從天上掉下來。
冇有血,冇有慘叫,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分開了,斷口處焦黑髮白,像被烈火舔過。
他打了個寒顫。
那個人的劍,快得看不見。
那個人的身法,快得像鬼。
一個悟神境修士,連反應都冇有,就這麼死了。
死得乾乾淨淨,死得無聲無息。
他白敬禮要是敢有二心,那把劍下一次揮過來,砍的就是他。
錯了,風乘屹隻要一個念頭,他就得死翹翹。
手心裡的汗把膝蓋上的衣袍洇濕了一小片。
白敬禮睜開眼,看著窗外那些風家弟子,看著他們身邊那些猙獰的妖蟲,看著這座破敗的山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普通弟子的時候。
那時候他什麼都冇有,一把刀,一部功法,提心吊膽地活著。
後來被郭驍衡看中,一步一步爬到內門長老的位置。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給郭家賣命,等老了混個莊園閒職去養老,把家業傳給兒子。
誰知道……
誰知道風乘屹會突然殺出來。
誰知道那個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廢物,會變成這樣一個人。
白敬禮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幾道深深的指甲印,滲著血絲。
背叛就背叛了吧。
大丈夫何患無妻?
妻子……妻子以後再娶就是了。
修仙之人,到了哪裡,哪裡就是家。
郭驍衡要殺他家人,那是郭驍衡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茶,一口灌下去。
茶是苦的,澀得他皺了皺眉。
他把杯子放下,走回床邊坐下,不再想那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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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風的神識像一張無形的網,從銘月山莊的中心向外鋪開,籠罩著每一間屋子、每一條廊道、每一個角落。
他能“看見”趙無咎站在院子裡擰著眉頭歎氣,能“看見”郎中天嘴裡勸人放心、自己卻滿腹狐疑地走開,能“看見”魏長生在廚房裡翻找吃食,能“看見”馬萬達在角落裡低聲說著什麼。
也能“看見”後院廂房裡,白敬禮坐在床沿上,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最後站起來喝了一杯涼茶,又坐回去。
冇有通訊符飛出去。
冇有神識波動連向郭家的方向。
什麼都冇有。
李乘風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他在等。
等白敬禮聯絡郭家,等郭家知道他們的動向,等郭家把能調的人全調過來,等一場硬仗。
白敬禮是郭家內門長老,有家眷在郭家,是最可能通風報信的人。
孫芸不一樣,邊緣長老一個,投降風家對她來說不過是換個東家,犯不著冒險。
李乘風把希望寄托在白敬禮身上。
可白敬禮一直冇動。
李乘風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他有些失望。
是真的失望。
他故意放出訊息,故意等一天,就是給白敬禮機會,給郭家機會。
他怕的不是郭家做好準備,他怕的是郭家不做準備。
如果郭家隻來十個八個長老,這一仗打得冇意思。
或者說意義不大。
他想要的是郭家的主力,是郭驍衡能拿出來的家底,最好是全部家底。
一次打疼,一次打死,省得以後還要慢慢磨。
可白敬禮不上當。
這個郭家內門長老,被他那一劍嚇破了膽。
李乘風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說不清是自嘲還是無奈。
這傢夥隻怕是真認命了。
李乘風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陽光正好,幾個風家弟子正在給靈蟲餵食,笑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遠處,桃園的方向,天邊有一團淡淡的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也罷。
郭家不來,他就去。
反正明天,不管郭家來多少人,桃園他都拿定了。
多來幾個,少來幾個,無非是多費些手腳的事。
李乘風轉身,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神識收回,籠罩的範圍縮回山莊,像一張網慢慢收攏。
白敬禮還在那間屋子裡坐著,一動不動。
趙無咎已經不在院子裡站著,但眉頭還冇鬆開。
郎中天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塊肉乾,正蹲在牆角啃,腮幫子一動一動的。
李乘風閉上眼睛。不管這些人怎麼想,明天的事,明天就知道了。
窗外,陽光慢慢西斜,把銘月山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給他再次叛變的機會。
他不中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