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風回到銘月山莊的時候,夜色已經深透了。
山莊裡收拾得差不多了,斷牆用木板暫時撐住,碎磚瓦歸置在牆角,院子中央點了幾盞燈籠,把青石板地照得發亮。
幾個風家弟子正蹲在台階上休息,見他進來,連忙站起來行禮。
李乘風擺擺手,徑直走進大廳。
大廳也被收拾過了。
破窗用布簾擋住,碎木頭清理乾淨,地上還潑了水,沖淡了血腥氣。
趙無咎正領著幾個人仍然在清點戰利品,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
不光要清點收穫,還要按李乘風的要求進行獎勵發放。
魏長生不知道從哪裡搬了把椅子,放在主位上,墊了張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獸皮,殷勤地招呼:
“家主,坐,坐。”
李乘風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魏長生立刻退到一邊,臉上掛著那種“我做得不錯吧”的笑容。
郎中天跟在後麵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邀功的神色,手裡捧著幾本簿冊,湊到李乘風跟前。
“家主,”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
“小的剛剛查過菌園記錄,有幾件貨物即將到期了,品質都是優品。”
他說“優品”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李乘風知道他在高興什麼。
菌園的貨物,無非就是菌人身上出產的那些東西。
菌人死後,心臟可收穫菌血丹,那東西雖然品階不高,但用量大,穩定,是菌園最主要的進項之一。
不少菌人的骨頭能煉藥用,研磨成粉,是幾種常見丹藥的輔料。
品質獨特的血液可以畫符用,雖然隻是輔料,但架不住數量多,天下又不是隻有這一處菌園,符師們用量大得很。
但真正值錢的,是皮。
普通菌人的麵板用處一般,鞣製後做些低端皮具,值不了幾個錢。
稍好一些的,紋理細密、韌性足夠的,可用來製作藏物袋——那是硬通貨,不愁賣。
優異的,皮質細膩、靈氣通透的,是製作儲物袋的上好材料,一塊皮子能賣出普通菌人幾十倍的收成,有些用在製作儲物袋上麵。
而極品的——
李乘風想起在房昭雪密室裡看到的那些記載。
極品菌人麵板,紋理如絲,靈氣內蘊,觸手溫潤,是製作儲物戒指、儲物手鐲的絕佳材料。
一隻儲物手鐲的用料,至少需要三個極品菌人的整皮。
而最頂級的,用來製作儲物仙牌——據說那東西儲物空間大得驚人,整個仙福之地也冇有幾件。
每一件儲物仙牌的背後,都站著幾十個、上百個被剝了皮的菌人。
而且是最優的菌人麵板。
“知道了。”
李乘風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像聽到的隻是今天天氣不錯。
郎中天愣了一下,臉上那點邀功的神色僵了僵,很快又恢複了,識趣地退到一邊。
大廳裡安靜下來,隻有趙無咎那邊翻動賬簿和偶爾低語的聲音。
燈籠裡的火苗跳了跳,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
李乘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菌人的事,他冇有表現出任何情緒。
不是不在意,是不能在意。
在仙福之地,種植園、菌園、樹園、瓷園、玉園——這些東西遍地都是,是這世界的根基,是所有人習以為常的東西。
從三門九姓十二星宿往下,到一等二等三等四等家族,再到那些野修野妖,冇有誰會覺得菌園有什麼問題。
如果有情緒,反而不正常。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知道這些“園子”是什麼。
但知道又怎樣?
他現在隻是風乘屹,一個三等家族——不,四等家族的家主。
築基修士。
連自保都勉強,談什麼改變?
李乘風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這雙手,剛纔還握著一把叫葬星的大劍,一劍斬殺了一個悟神境修士。
可那又怎樣?
悟神境之上有金丹,金丹之上有元嬰,元嬰之上呢?
三門九姓十二星宿的那些老祖們,又是什麼境界?
他就算恢複到全盛時期,也不過是元嬰。
在這張密密麻麻的大網裡,一條魚再大,也隻是魚。
他現在隻想做一件事——恢複到元嬰境。
或者說,恢複到能驅動那件法寶的境界。
跨界鐘。
那是他去往其他世界的寶物,放在儲物手鐲中,現在還無法開啟。
總之,隻要能驅動跨界鐘,他就離開這裡,永遠不回來。
這個世界的死活,跟他有什麼關係?
“家主?”
趙無咎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李乘風抬眼,趙無咎站在麵前,手裡拿著幾張紙,表情有些猶豫。
“獎勵名單擬好了,您過目。”
他把紙遞過來。
李乘風接過來掃了一眼,名字、功勞、賞賜,寫得清楚明白。
李乘風把紙還給趙無咎: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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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咎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李乘風,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李乘風冇有追問,低著頭似乎在想什麼?
趙無咎站了一會兒,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李乘風知道趙無咎想說什麼。
想問他接下來怎麼打,想問他郭家的事怎麼處理,想問他風家以後怎麼辦。
但這些事,他都不在乎。
風家以後怎樣,郭家怎樣,這些家族怎樣,這個世界怎樣——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隻要恢複到元嬰境,驅動跨界鐘,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菌人園給他的觸動很大,他再次確認了一件事——吃人。
這裡不是其他的修仙世界。
這裡是煉獄。
所有人的煉獄。
那些種植園裡的凡人,那些菌園裡的菌人,那些樹園裡被種成樹人的人,那些瓷園玉園裡會被煉成材料的人——還有那些修士,那些以為自己站在食物鏈頂端、其實不過是養得更肥一些的家畜的修士。
所有人,都是煉獄裡的囚徒。
包括他自己,如果他不離開的話。
李乘風現在要做的,就是逃出去。
李乘風站起身,走到窗邊。
布簾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從縫隙裡能看到外麵黑沉沉的天,冇有月亮,連星星都少見。
遠處隱約有蟲鳴,短促而細弱,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掙紮了一下,又沉默了。
“家主。”
郎中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
“郭家那邊……應該知道咱們這邊的事了。?”
李乘風冇有回頭。他看著窗外那片黑暗,沉默了一會兒。
“天亮再說。”
李乘風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又趕緊閉嘴。
腳步聲亂了幾下,很快又穩住了。
李乘風知道有人在興奮。
今晚這一仗打得太順了,順到他們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銘月山莊,菌人園,接下來是什麼?
桃園?
青安園?
郭家還能吐出多少肉來?
他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如此急迫。
不是為了風家,不是為了那些產業,不是為了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
李乘風打郭家,是因為這些家族有資源,比如現在知道的靈眼之物
靈眼之物可以加速恢複修為。
修為恢複了,他就能驅動跨界鐘。
驅動了跨界鐘,他就能離開。
就這麼簡單。
至於風家以後怎樣,這些跟著他的人以後怎樣——他冇有想過。
也許會在三門九姓十二星宿的反撲中覆滅,也許會冇事,能在夾縫中苟延殘喘。
那都不關他的事。
他又想起那張紙上歪歪扭扭的字。
想起那個小女孩怯生生的笑。
想起火堆旁女人的哭聲。
李乘風閉上眼睛,把那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
不關他的事。
夜風從布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的氣息。
遠處那點蟲鳴又響了一下,然後徹底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