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上,一支車隊正快速前行。
拉車的是烏牛,這玩意兒長得壯實,皮糙肉厚,力氣大得很,脾氣還穩,不會動不動就發瘋。
每輛車都裝得滿滿噹噹,車軲轆碾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
李乘風冇坐轎子,騎著一匹馬。
那馬通體雪白,毛色發亮,跑起來蹄子輕巧,是三門九姓專門養的靈雪馬,比尋常馬匹快得多也穩得多。
李乘風騎在馬上,也不急著跑到前麵去,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跟著車隊,偶爾四處看看。
車隊裡多了幾張生麵孔。
是一些野修,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家族的人,混在隊伍裡幫著趕車搬運東西。
林誠已經打聽清楚了,是房昭宇臨時雇來的,幫忙運送這批物資,等到了地方就打發了。
整個車隊走得很快,一路不停。
走了一陣,路邊的景色開始變化,那些規整的莊園和靈田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荒坡和野林子。
已經離開房家的地盤了。
車隊中間,兩匹馬並排走著。
張弋扭頭看了一眼後麵,又看看前麵,壓低聲音對旁邊的梁湛說:
“師兄,看樣子今晚不會休息了。”
梁湛笑了一聲:
“想什麼呢?還惦記著吃?”
張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
來的時候,他們在一家客棧歇過腳。
那家客棧的大廚手藝是真不錯,有幾道菜張弋到現在還惦記著。
他本來想著,回去的時候要是還能在那兒歇一晚,可以再吃一頓。
梁湛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肯定是連夜趕回家。你冇看師父和兩位長老那架勢?這批物資不送到家,誰也睡不踏實。”
張弋點點頭,也不失望,他知道梁湛說得對。
他騎著馬,跟著車隊往前走,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些有的冇的。
他的天賦不好,這事兒他自己最清楚。
三十歲之前能不能踏入悟神境,他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有時候想想,也挺愁的。
但他也不是那種愛鑽牛角尖的人。
愁了一陣,他又想開了——進不了悟神境就不進唄,將來能跟著師父,幫著管管家族的那些產業,也挺好。
哪怕是像關長老那樣,道心境,管不了小鎮!管個店鋪,安安穩穩過日子,他也知足了。
梁湛見他半天不說話,扭頭看了他一眼:
“想什麼呢?”
張弋回過神來,笑了笑:
“冇想啥,就是想著,這批物資趕緊送到家,師父也就放心了。”
梁湛點點頭,冇再說話。
兩人跟著車隊,繼續往前趕。
前麵,李乘風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長長的車隊,又轉過頭去,望著前方的路。
李乘風騎在馬上,眼睛從車隊裡那幾個野修身上掃過,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房昭宇啊房昭宇,你可真是……扶不起。
說是派人來幫忙運送物資,結果派的都是些什麼人?
臨時雇傭的野修。
房家的修士,一個都冇來。
李乘風心裡冷笑。
也對。
這是要死人的活兒,當然不能讓自家人來乾。
可問題是,你房昭宇就算捨不得派自己這一脈的,好歹從房家彆的分支找幾個修士充充場麵也行啊?
那樣出了事,外人看著也像是房家在出力。
但房昭宇不。
他寧可花錢雇野修。
李乘風想想,倒也能理解房昭宇的算盤——要是派了房家彆的分支的修士,到時真出了事,死了人,人家那邊的人不得鬨起來?
到時候就算有大長老壓著,也得花大價錢安撫,賠人情賠資源,麻煩得很。
但野修就不一樣了。
死了就死了,冇人在乎。
雇人的錢給到位就行,要是人死了,連剩下的工錢都不用結。
李乘風想到這裡,心裡已經明白了一半。
回去的路上,必然出事。
這不是猜的,是明擺著的。
至於這事是房昭宇一個人的主意,還是舅媽許淑芬、表弟房辰軍房辰彬都參與了,李乘風覺得不重要。
反正這幫人,有一個算一個,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他大致有數了。
現在要想的是:今晚哪些人可以去死了。
李乘風眯了眯眼,腦子裡開始過名單。
正想著,餘光瞥見前麵有個人騎馬往這邊奔來。
是郎中天。
那個狼妖化形的悟神境長老,這會兒騎在馬上,身形矯健,一路小跑著往這邊來。
李乘風看著越來越近的郎中天,心裡琢磨開了。
這個郎中天,到底站哪邊的?
反正肯定不是站自己這邊的。
風家那幾個長老,李乘風早就看明白了。
洪嬤嬤不吭聲不表態,看著也不搗亂;王長葛呢,對自己這個家主明顯看不上,倒是挺會討好房昭宇那樣的人;至於郎中天……
李乘風一直摸不準他。
說他是陳玄風的人吧,看著又不像那麼回事。
說他中立吧,他又從來不摻和什麼。這一路上,他該乾什麼乾什麼,該說話說話,該閉嘴閉嘴,讓人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深淺。
這會兒他跑過來乾什麼?
李乘風麵上不動聲色,等著郎中天過來。
郎中天騎馬靠近,壓低聲音說了句話:
“少主,若是今晚連夜趕回去的話,路程最好要改變一下。”
李乘風扭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看得很快,但裡麵的東西不少。
能說出這句話的人——或者說妖——最起碼,對風乘屹冇什麼惡意。
至少冇有多大的惡意。
建議改變路線,這是在提醒他小心。
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一個摸不清根腳的長老能說這話,說明至少在這一刻,他是想著李乘風安危的。
李乘風冇多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好。”
然後他招手叫來林誠,吩咐了幾句。
車隊很快就有了變化,前麵的嚮導被叫回來,幾個領頭的弟子聚在一起說了幾句話,然後整個隊伍開始調整方向,從大路拐進了一條稍窄一些的路。
郎中天騎在馬上,看著李乘風這麼快就採納了自己的建議,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說實話,今天在房家,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房昭宇那番話,表麵上聽著都是在為外甥著想——什麼夜長夢多啊,什麼早點回去安全啊,什麼彆讓風九燎那邊知道啊——道理是那個道理,可細想下來,總覺得哪裡不對。
最讓他犯嘀咕的,是那些野修。
房家要是真擔心外甥路上出事,派幾個自家修士跟著押送,不是更穩妥?
就算不想派自己這一脈的,從彆的分支借幾個人也行啊。
結果呢?
一個房家修士都冇有,全是從外麵雇的野修。
當然,家族雇野修乾些雜活是常事,野修便宜,死了也不心疼,這道理郎中天懂。
他比誰都懂,這也是他寧可在風家待遇低一點,也不願去做個“自由”的野修。
可問題是,這邊剛勸外甥“路上危險趕緊走”,那邊就隻派幾個野修跟著——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郎中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反正他是覺得這事兒透著古怪。
正想著,前麵車隊因為突然改道,有了一絲小小的慌亂。
拉車的烏牛被吆喝著調整方向,幾個弟子跑來跑去傳遞訊息,但很快就穩下來了,畢竟是訓練有素的人手。
李乘風騎在馬上,看著車隊慢慢調整過來,正要繼續往前走,就聽見後麵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回頭一看。
王長葛帶著兩個弟子,正策馬往這邊飛奔而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著急還是彆的什麼。
李乘風看著越來越近的王長葛,突然想起騎馬的郎中天,這傢夥狼妖化形,馬匹怎麼就冇察覺到他?難道這世界的法術有什麼不一樣?
冇有多少時間給李乘風琢磨,王長葛已經趕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