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表麵上風平浪靜。
洪嬤嬤依然每天清晨準時端著一碗靈鱔湯出現在李乘風房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喝下去,絮絮叨叨地叮囑他保重身體,然後心滿意足地端著空碗離開。
李乘風每次都笑著喝完,然後在她走後,把湯吐出來,讓木甲蟲處理乾淨。
他冇有動她。
不是不能,是不想。
洪嬤嬤的身份太特殊了——房昭雪的陪嫁嬤嬤,看著風乘屹長大的老人,家裡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對“少主”一片忠心。
如果她突然出事,或者李乘風突然不喝她的湯了,會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和猜測。
他還不知道那湯裡到底摻了什麼,也不知道她是被利用還是主動參與。
李乘風需要時間查清楚,需要找到證據,需要知道她背後站著誰。
所以,他繼續喝,繼續笑,繼續扮演那個“信任洪嬤嬤”的少主。
而與此同時,他讓林誠暗中調查的另一條線,漸漸有了眉目。
這天,林誠從外麵回來,匆匆進了李乘風的房間。
“師父,查到了。”
林誠壓低聲音,把一遝賬本複件放在桌上。
李乘風翻開,一頁頁看下去,眉頭漸漸皺起。
風家有三座靈穀園,出產的靈穀並不算低,甚至可以說,產量還算不錯。
可賬麵上顯示,這些年所有的靈穀,都賣給了一家叫“安記商行”的商號。
價格,卻低得離譜。
比周邊其他家族出售靈穀的價格,足足低了三成。
一年下來,光是這筆差價,就夠養好幾個築基修士了。
“我打聽過,”
林誠說,
“安記商行是這幾年才冒出來的,背後的人……查不到。但他們的收購價一直壓得很低,彆的家族都不肯賣給他們,隻有咱們家,年年都賣。”
李乘風合上賬本,冇有說話。
家裡出售各種產出的事,一直是陳玄風在負責。
陳總管,陳玄風。
一句“彆人都不肯收購,隻有安記商行肯收”,就能解釋所有的疑點。
可這話,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李乘風。
一個商行,能壓價三成還穩穩噹噹地做生意,靠的是什麼?
要麼是背後有人,要麼是手裡有把柄。
而陳玄風,顯然必有一樣,或者兩者都占。
林誠見師父不說話,猶豫了一下,又道:
“還有一件事……”
“說。”
“弟子按師父吩咐,藉著關心家族修士生活狀況的名義,去找郎長老聊了聊。”
林誠頓了頓,
“郎長老話裡話外,透露了一點訊息——陳總管家的三公子,最近日子過得很是滋潤。”
“哦?”
“納妾。”
林誠壓低聲音,
“據說光是禮金,就收了五千寶幣。”
五千寶幣。
李乘風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一個風雨漂泊的三等家族,一個總管家的兒子,納個妾能收五千寶幣的禮——這錢從哪兒來的?
誰送的?
送的什麼?
答案,不言自明。
陳玄風這條線,越來越深了。
李乘風點點頭,示意林誠繼續。
林誠卻猶豫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師父……還有一件事,是關於夫人的。”
夫人。
房昭雪。
李乘風抬眼看他。
林誠低聲道:
“弟子按師父吩咐,去房家那邊,假裝采購一些房家特產。順便……打聽了一下當年夫人的兩個貼身弟子的下落。”
那兩個弟子,李乘風聽風乘屹提過。
房昭雪活著的時候,身邊有兩個貼身弟子,兩名道心後期的弟子,都是她親手調教出來的,感情很深。
可房昭雪死後不久,這兩個人就先後失蹤了。
一個據說和洪嬤嬤吵了一架,然後“不告而彆”,從此杳無音訊。
另一個說是向陳總管告了彆,回房家去了。
當時風乘屹沉浸在喪母之痛中,無心過問,也就冇多追究。
可現在,李乘風派人去房家查了。
“那人根本冇有回房家。”
林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弟子拿著畫像,在房家那邊的坊市、藥園都打聽過,冇人見過這個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李乘風沉默了很久。
和洪嬤嬤吵架後失蹤。
向陳玄風告彆後失蹤。
是這兩個人,知道的太多了嗎?
他們伺候房昭雪多年,肯定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房昭雪一死,他們就成了隱患。
於是,一個“不告而彆”,一個“回房家去了”,從此人間蒸發。
而洪嬤嬤和陳玄風,一個是和失蹤者吵架的人,一個是最後一個見到失蹤者的人。
巧合?
李乘風從不信巧合。
他把這些線索在心裡慢慢串聯起來——低價賣給安記商行的靈穀,陳玄風兒子納妾的五千禮金,和洪嬤嬤吵架後失蹤的弟子,向陳玄風告彆後消失的弟子……
還有每天一碗、從不間斷的靈鱔湯。
一張網,正在他眼前漸漸浮現。
林誠站在一旁,看著師父陰沉的臉色,大氣不敢出。
過了很久,李乘風纔開口,聲音淡淡的:
“繼續查。安記商行,陳玄風,洪嬤嬤,還有那兩個失蹤的弟子——能查到多少是多少。小心點,彆打草驚蛇。”
林誠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屋裡又安靜下來。
李乘風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
風家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那些看不見的手,那些從兩年前就開始佈下的局——
該收網了。
夜深了,風家山莊的後山一處隱蔽的山洞裡,李乘風獨自盤膝而坐。
山洞不大,卻佈置得極為精巧。
地麵上刻滿了繁複的陣紋,陣紋的每一個節點都鑲嵌著一小塊靈石,靈石散發著淡淡的熒光,將整個山洞映照得如同夢境。
這是李乘風親手佈置的變異聚靈陣。
與普通的聚靈陣不同,這座陣法不僅能聚集靈氣,還能對困在陣中的生物進行某種特殊的“強化”——加速它們的靈力運轉,激發它們的潛力,甚至能讓它們在短時間內突破瓶頸,當然,這個全憑運氣。
此刻,陣法中央,十幾隻妖蟲正被禁錮其中。
它們形態各異——有渾身漆黑的蠍子,有背上長著詭異花紋的蜘蛛,有觸鬚粗長的毒蟲,還有幾條細長的蜈蚣。
它們被困在陣法的光罩裡,有的焦躁地爬來爬去,有的安靜地趴著不動,但無一例外,它們的身上都隱隱散發著比普通妖蟲更強悍的氣息。
李乘風的目光從這些妖蟲身上一一掃過,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這仙福之地,馴養靈獸是一件極其罕見的事。
普通人不是不想養,是養不起。
也不敢養。
你敢養靈獸,你考慮過十二星宿的感受嗎?
最多的就是馴養靈蟲。
這世界有一套獨特的規則——想要馴養妖蟲,必須服用一種特殊的道果,學會一種叫“馭蟲術”的法術。
這道果本來就稀罕,價格昂貴不說,服用後能不能學會還得看運氣。
就算學會了,能駕馭的妖蟲數量也有限,修為低了還容易被反噬。
所以,這世界很少有馴養靈獸的人。
偶爾還有幾個養妖蟲的,雖然不都是那些大勢力裡的核心人物,但普通人想都彆想。
李乘風當然不可能把自己的變異靈蟲交給風乘屹那幾個弟子。
那些多眼蜈蚣、聖甲蟲、木甲蟲,是他從原來的世界帶來的,是他的底牌,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這些東西,他連陳玄風那些人都冇讓知道,更不可能交給幾個才脫凡境、食氣境的毛頭小子。
可他現在需要人手。
需要有人替他跑腿,替他打探訊息,替他在明麵上做事。
那幾個弟子修為太低,脫凡境、食氣境,在這風家裡根本不夠看。
隨便一個長老的弟子都比他們強。
讓他們去辦事,萬一遇到點意外,連跑都跑不掉。
怎麼辦?
李乘風想起了魔法世界的契約術。
那是另一個體係的法術,和這世界的“馭蟲術”完全不同。
不需要服用道果,不需要看運氣,隻需要用精血和法力簽訂契約,就能讓修士和妖蟲建立聯絡,讓妖蟲聽命於修士。
雖然契約的約束力不如馭蟲術那麼強,妖蟲也不會和修士一起成長,但勝在簡單、可控、成本低。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道果,不需要花錢買那玩意兒。
這幾天,李乘風悄悄派人去外麵收購了一些妖蟲。
不算太強,但也不弱,都是些脫凡境、食氣境的普通妖蟲。
然後用這變異聚靈陣,把這些妖蟲好好“強化”了一番。
靈氣沖刷之下,這些妖蟲的體質和靈力都有所提升,有幾隻甚至突破了原有的境界,變得更加凶悍。
然後,他用契約術,把這些妖蟲一一“分配”給了幾個弟子。
效果立竿見影。
就拿林誠來說吧。
他是幾個弟子裡修為最高的,食氣境初期。
李乘風給他配了一隻道心境的蜘蛛。
那蜘蛛本來就會幾種天賦法術——噴吐毒液、結網困敵、隱匿氣息。
經過變異聚靈陣的強化後,更是厲害,吐出的毒液連道心境修士都不敢硬接,結的網能困住同階敵人好幾息。
現在林誠帶著這隻蜘蛛,兩三個道心境的修士圍攻他,都奈何不了他分毫。
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躲在蜘蛛旁邊,蜘蛛纏住人他再回頭打,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其他幾個弟子也各有收穫。
張弋得了一隻蠍子,梁湛得了一條蜈蚣,都和自己契約的妖蟲配合得越來越好。
李乘風看著他們,心裡有了計較。
這些弟子修為低不要緊,有了契約妖蟲,實力就能往上提一大截。
以後再慢慢培養,慢慢提升,幾年後,未必不能獨當一麵。
至於那些長老……
李乘風的目光從山洞裡那些還在強化中的妖蟲身上移開,望向洞外的夜色。
郎長老、胡長老、馬長老……
這幾個人,他觀察了一段時間。
郎長老是狼妖化形,圓滑世故,牆頭草,誰當家給誰乾活。
這種人,可以用,但不能大用。
隻要風家不倒,給他足夠的好處,他就不會輕易背叛。
胡長老年輕,話少,負責靈田,一直不怎麼摻和家裡那些破事。
他既不親近陳玄風,也不疏遠其他人,就像個透明人一樣。
這種人,反而可以試著拉攏——他冇有站隊,就意味著誰都可以站,至少不會輕易背叛家主。
馬長老是幾個長老裡最不起眼的一個,修為一般,弟子也少,平時幾乎冇什麼存在感。
但李乘風注意到,他和洪嬤嬤關係不錯,偶爾會去洪嬤嬤那邊坐坐,當然,他和誰的關係都不錯,以他的地位,他誰都不敢得罪。
這種邊緣人物,如果能爭取過來,說不定能知道一些洪嬤嬤那邊的事。
至於陳玄風、王長老、洪嬤嬤……
李乘風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這三個人,是他目前鎖定的目標。
陳玄風掌握著家族的經濟命脈,和那個“安記商行”不清不楚,兒子納妾能收五千禮金。
王長老是他的親信,負責門禁守衛,那天在議事時甚至態度鮮明地維護起了郭家。
洪嬤嬤每天一碗靈鱔湯,笑眯眯地看著他喝下去。
這三個人,要麼是內鬼,要麼是幫凶,要麼是眼線。
不能用。
但他們現在還不能動。
經濟已經迫在眉睫了。
菌人園被占,樹人園又在被郭家覬覦,靈穀被安記商行低價收購,家族的進項一天比一天少。
再這樣下去,不用彆人來打,風家自己就得散架。
必須先把經濟這條線理清楚。
而要理清經濟,就必須動陳玄風。
要動陳玄風,就必須有足夠的人手和實力。
所以,他先培養這幾個弟子。
所以,他準備拉攏那幾個邊緣長老。
一步一步,先把實力攢起來。
李乘風站起身,走到山洞入口,望著遠處的夜色。
夜風微涼,吹動他的衣袍。
身後,變異聚靈陣裡,那十幾隻妖蟲還在靈氣中緩緩蛻變。
等到它們都強化完畢,等到每個弟子都有一隻契約妖蟲,等到那幾個長老有人站到自己這邊——
那時候,就可以開始收網了。
李乘風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風家山莊的方向。
陳玄風,洪嬤嬤,王長老……
等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