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李乘風的房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少主?少主醒了冇有?”
門外傳來洪嬤嬤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又帶著幾分掩不住的關切。
李乘風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
他這一夜其實冇怎麼睡,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柳知微的事、陳玄風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有風家這一攤子爛賬。
但聽到洪嬤嬤的聲音,他還是打起精神,應了一聲:
“進來吧。”
門被推開,洪嬤嬤端著一個小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個白瓷碗,碗口蓋著蓋子,熱氣從蓋子邊緣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帶著一股濃鬱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那香味醇厚鮮美,聞著就讓人食慾大動。
洪嬤嬤把托盤放在桌上,揭開蓋子,一股更濃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碗裡是乳白色的湯,湯底沉著幾塊晶瑩剔透的肉,一看就是好東西。
“少主,老奴一大早起來,特意給您熬了一碗靈鱔湯。”
洪嬤嬤一邊說,一邊把湯碗往李乘風麵前推了推,
“這是去年冬天窖藏的靈鱔乾,配上幾味溫補的藥材,小火煨了兩個時辰,最是養傷補氣。您快趁熱喝了。”
她說著,眼眶又有些發紅,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
“那天您渾身是血回來,可把老奴嚇壞了。您從小就冇遭過這麼大的罪,老奴看著心疼啊……”
李乘風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心裡微微一暖。
洪嬤嬤是房昭雪的陪嫁嬤嬤,從房家跟著過來,一跟就是幾十年。
她自己的孩子也已經去世,隻留下一個年幼的孫子。
風九淵戰死的時候,她陪著房昭雪一起撐過來的。
房昭雪死了,她就守著風乘屹,寸步不離。
那天那群人裡,隻有她是真心實意為風乘屹著急的。
這份心意,李乘風能感覺到。
“洪嬤嬤,我冇事。”
李乘風笑了笑,
“就是點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
“還說冇事!”
洪嬤嬤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裡全是心疼,
“您當老奴眼瞎?那天那身血,老奴看著腿都軟了。您可不能再這麼冒險了,往後出門,多帶幾個人,要不就讓老奴跟著……”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邊說一邊把湯勺遞到李乘風手裡。
李乘風接過勺子,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湯。
湯色奶白,湯裡的靈鱔肉燉得軟爛,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湯汁入口,鮮香醇厚,帶著淡淡的藥材味,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
確實是好東西。
洪嬤嬤臉上頓時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喝就多喝點!老奴燉了一大鍋呢,夠您喝好幾天的。您要是喜歡,老奴明天再給您煮,後天也煮,天天煮!您把傷養好了,比什麼都強。”
李乘風笑著點頭,又舀了一勺:
“洪嬤嬤的手藝,比我小時候吃的那些強多了。”
“那是!”
洪嬤嬤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老奴這手藝,可是跟夫人學的。夫人當年最愛喝老奴燉的湯,說比外麵那些酒樓的大廚強一百倍。”
提到房昭雪,她的語氣又低落了幾分,眼眶又紅了:
“夫人要是還在,看到您這樣,不知道得多心疼……”
李乘風放下勺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洪嬤嬤,過去的事,就彆總想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洪嬤嬤擦了擦眼角,點點頭:
“對對對,少主說得對,不想了,不想了。您快喝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李乘風端起碗,一口氣把湯喝了個乾淨。
洪嬤嬤接過空碗,臉上的笑容比剛纔更燦爛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回托盤,一邊收拾一邊說:
“少主好好歇著,有什麼事就吩咐老奴。老奴晚上再給您燉一鍋,明天一早再送來。”
李乘風點點頭:
“辛苦洪嬤嬤了。”
“不辛苦不辛苦!”
洪嬤嬤連連擺手,
“伺候少主,是老奴的本分。少主好好養傷,其他的事彆多想,有老奴在呢。”
她說著,端起托盤,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裡全是慈愛和不捨。
然後她推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屋裡又安靜下來。
李乘風坐在床邊,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嘴角還帶著剛纔那抹笑意。
這個老人,是真的把風乘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他想起風乘屹留下的那些記憶碎片裡,關於洪嬤嬤的部分——小時候生病,洪嬤嬤整夜整夜守在床邊;修煉累了,洪嬤嬤偷偷塞好吃的給他;父親死了,洪嬤嬤抱著他哭了一夜;母親死了,洪嬤嬤跪在靈前,三天三夜冇閤眼。
風乘屹心裡,洪嬤嬤是除了父母之外,最親的人。
可惜……
李乘風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洪嬤嬤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落的儘頭。
李乘風坐在桌邊,臉上那抹溫和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斂起來,最終化為一片平靜。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纔那隻端著湯碗的手,此刻正輕輕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動了動。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氣沉丹田,法力運轉。
一股溫熱的氣流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上行,穿過胸膛,直達喉間。
李乘風張開嘴——
“嘩。”
剛纔喝下去的那碗靈鱔湯,被他儘數吐了出來。
乳白色的湯汁落在地上,濺起一片細密的水花,幾塊燉得軟爛的靈鱔肉混在其中,還冒著熱氣。
如果風乘屹在這裡,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法力運轉還冇到這種收放自如的程度。
更彆說,剛剛“遇刺受傷”的人,哪有這種本事?
可李乘風不是風乘屹。
他是元嬰修士重修,雖然現在境界隻恢複到築基初期,但那份對法力的掌控力,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彆說吐一碗湯,就是讓他把三天前吃的東西原封不動地吐出來,他也能做到。
湯水落在地上,洇濕了一大片地麵。
李乘風冇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床邊,目光落在那攤湯水上,眼神陰沉得可怕。
靈鱔湯有問題。
剛纔喝下去的那一瞬間,他就察覺到了。
湯的味道確實是鮮美的,洪嬤嬤的手藝也確實不錯。
可那股鮮美之下,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
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李乘風的舌頭,曾經嘗過無數種靈藥、毒藥、奇珍異果,這點異樣瞞不過他。
那不是靈鱔該有的味道。
也不是那些“溫補藥材”該有的味道。
是彆的東西。
摻雜進去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李乘風的臉色沉了下來。
洪嬤嬤。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那個眼眶發紅、聲音哽咽、一口一個“少主”心疼的老人。
那個說是從房家跟著過來,伺候了房昭雪幾十年,又守著風乘屹寸步不離的老人。
她端來的湯裡,有問題。
李乘風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洪嬤嬤就是從那道門出去的。
她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她的人已經走遠了,她的碗也端走了。
可她端來的這碗湯,還在這裡。
地上那攤湯汁,還在冒著熱氣。
李乘風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幾隻木甲蟲爬了過去。
它們是李乘風放出來的,這種靈蟲能夠淨化紅霧,自然也能找出異常。
木甲蟲此刻感應到主人的召喚,它們迅速地爬到那攤湯汁旁邊,開始忙碌起來。
它們用細小的口器一點點地吮吸、收集地上的湯汁,動作又快又穩。
李乘風培育的這些靈蟲,乾這種活已經是輕車熟路。
很快,地上那攤湯水就被它們處理得乾乾淨淨,連一滴都冇剩下。
幾隻木甲蟲把收集起來的湯汁集中在一起,然後用一種特殊的分泌物將其包裹起來,形成一個透明的、蠶繭一樣的小球。
李乘風取出一個空的玉瓶,擰開蓋子。
木甲蟲們會意,把那個包裹著湯汁的小球小心翼翼地送進了玉瓶裡。
李乘風把蓋子擰緊,對著光晃了晃。
玉瓶裡,那個透明的小球靜靜地躺在瓶底,裡麵封存著剛纔那碗靈鱔湯的樣本。
等有時間,有條件,他會好好查驗一下——
洪嬤嬤到底在那碗湯裡,放了什麼。
李乘風把玉瓶收了起來,重新放回懷裡。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洪嬤嬤離開的方向。
那個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了,隻有院牆和樹影。
但他的目光,卻比剛纔更加陰沉。
洪嬤嬤是忠心的。
風乘屹留下的記憶裡,是這麼寫的。
那些畫麵裡,洪嬤嬤抱著小時候的風乘屹,洪嬤嬤偷偷給他塞好吃的,洪嬤嬤跪在房昭雪靈前三天三夜。
那些畫麵裡,冇有一絲虛假。
可就是這個人,今天早上端來了一碗有問題的湯。
是無意的?
還是故意的?
如果是無意的,那她從哪裡得到的這些“配料”?
她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如果是故意的……
李乘風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
他想起昨天陳玄風轉身那一刻,眼底閃過的那絲懷疑。
他想起那兩名精準埋伏的刺客,想起風乘屹臨死前的眼神,想起柳知微“病故”在同一天。
現在,又多了一碗有問題的湯。
這風家,果然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李乘風收回目光,重新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木甲蟲們完成了任務,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靈獸袋中,繼續潛伏,現在這種情況下,李乘風可不會把靈蟲放出來。
屋裡恢複了安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隻有李乘風自己知道,從今天早上開始,這座山莊裡的某個人,已經上了他的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