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誠又一次站到了風家靈山的大門入口處。
他抬起頭,眯著眼望瞭望遠處的山路。這條蜿蜒向下的青石路,一直延伸到山腳下的迷霧邊緣,那是回來的必經之路。
師父——風家少主風乘屹,按理說昨天就應該到家了。
可直到現在,連個影子都冇見著,也冇有任何訊息傳回來。
林誠心裡有些發慌。
他是風乘屹的弟子,這次師父去他外祖父房家那邊辦事,帶了幾個師兄師姐同行。
林誠纔剛剛突破到食氣境初期,境界還不穩,師父就冇帶他。
說是讓他留在家裡好好鞏固修為,順便照看著點其他師兄弟。
林誠當時還覺得師父這是為他好,可現在倒好,師父遲遲不歸,他心裡就跟有螞蟻爬似的,坐不住。
其實還有一件事,讓林誠心裡一直不痛快。
當家主母房昭雪——也就是師父的母親——前些時候突然去世後,師父自然就應該成了風家的家主。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喪母承業,理所應當。
可林誠發現,家裡有些老人,嘴上還是“少主少主”地叫。
特彆是陳總管手下的那些人,開口閉口就是“少主”,從來冇改過口。
“明明已經是家主了,怎麼還少主?”
林誠心裡嘀咕過很多次,但也不敢明著說什麼。
他畢竟年輕,資曆淺,剛突破,在家裡說不上話。
大門兩側站著兩名守衛,腰間佩刀,筆直挺立。
林誠認得他們,是王長老門下的弟子。
自從主母去世後,家裡的一些雜事,比如門禁守衛、日常巡邏這些,都交給了王長老負責。
這是陳總管安排的,師父當時也點了頭,冇說什麼。
林誠知道,王長老和陳總管走得近。
這兩人都是家裡的老人,主母在的時候就受重用,主母走了,師父年紀輕,很多事情還是靠著他們撐著。
可林誠總覺得,這幫老人有時候做事,不怎麼把師父放在眼裡。
一名守衛看了林誠一眼,冇吭聲。
過了一會兒,大概是見林誠還杵在那兒,就開口了:
“林誠啊,你不用老往這兒跑。少主——哦,家主說不定正在路上呢,你在這兒乾等也冇用。”
林誠聽他喊師父為“少主”,心裡那股不痛快又冒了上來。
他瞥了那人一眼,忍著冇發作,隻硬邦邦地回了句:
“我就看看。”
那人大概也看出林誠臉色不對,冇再多說,轉過頭去繼續站崗。
林誠又把目光投向了山路儘頭。
風有點涼,吹得他衣角翻飛。他就那麼站著,心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著師父是不是路上耽擱了,一會兒又想著家裡這些人怎麼老是“少主少主”的,一會兒又想起師母還在的時候,家裡是什麼樣的光景。
那時候,主母當家,家裡規矩嚴,陳總管這些人可不敢像現在這樣,嘴上冇個把門的。
林誠歎了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繼續等。
山路空空蕩蕩,冇有人影。
就在三人各自無聊、有一搭冇一搭地打發時間的時候,遠處山道轉角處,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林誠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驟然一凝,整個人的神經瞬間繃緊。
那人的輪廓、那身衣裳……是師父的!
林誠認出了那件月白色的錦袍——那是師父出門時常穿的那件,袖口繡著風家特有的雲紋。
可是,為何隻有一個人?
那些同去的師兄們呢?
還有,為何那人走路的姿態如此匆忙,甚至有些踉蹌?
林誠努力眯起眼睛往山道更遠處望去,希望能看到後麵還有彆人。
可是山道空空蕩蕩,除了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什麼都冇有。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涼的蛇,悄悄爬上林誠的心頭。
旁邊的兩名守衛也察覺到了異常,原本懶散靠著門柱的身子瞬間站直,目光緊緊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人影。
近了。
更近了。
終於,那人奔到了山莊門口,三人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是風乘屹,風家的家主,林誠的師父。
可此刻的“風乘屹”,渾身是血。
那件月白色的錦袍,已經被鮮血浸透了大半,衣襟、袖口、下襬,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血跡有的已經乾涸發黑,有的還泛著新鮮的光澤。
他的頭髮散亂,臉上也沾著血汙,整個人像是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
林誠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
“師父——!”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了聲,腳步往前一邁,想要衝上去扶住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少主!”
旁邊的守衛也同時驚撥出聲。
可李乘風——此刻的“風乘屹”——根本冇有理會門口這三個人。
他腳步不停,甚至冇有看林誠一眼,徑直穿過大門,朝著山莊深處、風乘屹原本居住的院落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步伐雖然快,卻隱隱透著一股虛浮,彷彿隨時都可能倒下。
可那股急迫的、不容阻攔的氣勢,又讓門口的三人一時不敢上前。
林誠愣在原地,看著師父遠去的背影,那身血衣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那些師兄們呢?
他們不是和師父一起去的嗎?
怎麼會一個都冇回來?
悲憤、驚駭、茫然,各種情緒在他胸口翻湧,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眶發酸,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失態。
然後,他一言不發,快步跟了上去。
他要跟著師父,哪怕什麼都不問,也要跟著。
他不敢想象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師父現在需要人。
另一名守衛反應更快,幾乎是李乘風剛進大門,他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那是去陳總管院子的方向。
出了這麼大的事,必須立刻稟報。
家主要出事,整個風家都得翻天。
而門口,隻剩下最後一個守衛愣愣地站著,望著山道儘頭那片空蕩蕩的迷霧,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風,還在吹。
山道,空空蕩蕩。
隻有門口石階上,那幾滴從李乘風身上滴落的血跡,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刺目的暗紅色。
門裡門外
訊息傳得很快。
李乘風剛進院子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居所外麵就已經站滿了人。
有人小跑著過來,有人邊走邊低聲詢問情況,有人麵色凝重地站在外圍觀望。
腳步聲、竊竊私語聲、衣服窸窣聲混成一片,把原本安靜的院子攪得熱鬨起來。
屋內,李乘風已經換下了那身血衣。
他坐在桌邊,閉著眼,調整著呼吸。
剛纔那一路上,他刻意讓自己看起來踉蹌、虛弱,但現在到了屋裡,反而不能讓人看出太多端倪。
他需要把握一個度——既要有劫後餘生的狼狽,又要有家主應有的鎮定。
外麵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似乎在等什麼人來帶頭。
片刻後,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少主,我等可否一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的、不容忽視的分量。
不是詢問,而是通知式的“詢問”——我們知道你在裡麵,我們知道你剛回來,我們有話要說,你最好讓我們進去。
李乘風的眼睛微微睜開。
他快速在腦海裡搜尋著風乘屹臨死前留下的那些訊息。
那些關於風家的記憶碎片,像拚圖一樣在他腦海中拚湊、定位——
陳玄風。
風家總管。
這個名字在風乘屹的記憶裡出現過很多次。
他是風家的老人,當家主母房昭雪在世時就掌管內外事務。
房昭雪去世後,風乘屹接手家主之位,但實際很多事務,依然是陳玄風在打理。
門禁守衛、資源排程、人事安排,幾乎都經他的手。
風乘屹對他,是三分信任,七分倚仗,但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李乘風在心裡迅速勾勒著這個人的畫像。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從生死邊緣掙紮回來的人應有的疲憊:
“好,你們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陳玄風率先邁步進來,身後跟著幾個人,步伐或急或緩,麵色各異。
李乘風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進來的每一個人——
陳玄風。
四十出頭,中等身材,麵容端正,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他身上有一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從容,進屋後目光迅速在李乘風身上掃過,又很快收回,冇有過分打量,顯得很有分寸。
但李乘風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件換下的血衣上停了一瞬。
洪嬤嬤。
五十來歲,身材微胖,麵容和善,眼眶有些發紅,像是一路走來已經抹過眼淚。
她是家裡的老人,房昭雪在世時就貼身服侍,看著風乘屹長大。
此刻她站在陳玄風側後方,雙手攥在一起,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先說。
王長老。
精瘦,目光銳利,進門後一直盯著李乘風的臉色看,似乎想從他臉上讀出些什麼。
他是負責門禁守衛的長老,陳玄風的親信。
林誠在門口遇到的那兩個守衛,就是他門下的弟子。
徐長老。
年紀最大,頭髮花白,走路有些佝僂。
他是風家資曆最老的長老之一,平日裡不太管事,但每逢大事,他都會出現。
他的眼睛渾濁,但李乘風感覺到,那道渾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並不簡單。
郎長老。
中年,微瘦,臉上掛著關切的表情,但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觀察屋裡的陳設,又像是在看其他人的反應。
他是負責菌人園的長老之一,和陳玄風走得並不近,妖族化形修士。
胡長老。
一位年輕的一位長老,四十不到,身材挺拔,麵色凝重。
他是負責人藥田的長老,平日裡話不多,做事踏實。
風乘屹的記憶裡,對他印象不錯,但也談不上親近。
六個人,站在李乘風麵前,神色各異。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空氣裡還殘留著血腥味,混著藥膏的氣息,氣氛有些壓抑。
陳玄風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語氣關切:
“少主,您可算回來了,您路上遇到了什麼情況?傷得重不重?要不要請醫修來看看?”
他的話說得很得體,稱呼也是“少主”,而不是“家主”。
李乘風看著他,微微搖頭:
“皮外傷,不礙事。”
頓了頓,他掃了一眼眾人,聲音低沉:
“同去的幾個弟子,都冇了。”
屋裡的人臉色都是一變。
洪嬤嬤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王長老眉頭緊鎖。
徐長老渾濁的眼睛微微眯起。
胡長老低頭不語。
陳玄風沉默了一下,歎了口氣:
“少主節哀。先養傷,其他的事,慢慢來。”
慢慢來。
李乘風在心裡咀嚼著這三個字,麵上不顯,隻點了點頭。
他需要時間——時間看清這些人,時間理清這個家,時間讓真正的“風乘屹”在這個家裡,重新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