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的風乘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向李乘風斷斷續續地訴說著自己的身世,每一句話都浸滿了血淚與不甘。
“風乘屹……風族後裔……”
他喘息著,聲音微弱卻清晰,
“父親……風九淵……母親……房昭雪……”
他出身於三門九姓中顯赫的風族,父親風九淵曾是族中頗有權勢的人物,母親房昭雪則來自二等家族房家,本是門當戶對的聯姻。
然而,風乘屹的修煉天賦卻奇差無比,在資源豐厚的風族中也屬於墊底的存在。
為了這個唯一的兒子,風九淵在族內竭儘全力,四處周旋,試圖為他爭取更好的資源和未來,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
“幾年前……風族與妘族爆發大戰……”
風乘屹眼中閃過痛苦,那場大戰席捲甚廣,
“父親……風九淵……不幸……戰死沙場……”
父親戰死,本是為族捐軀,按說其遺孀和獨子理應得到族內的撫卹和庇護。
但現實卻無比殘酷。
“父親戰死……冇能換來……族裡對妻兒的……善待……”
風乘屹聲音嘶啞,充滿恨意,
“或許……最初有過……但很快……就被某些人……壓下了……”
這裡的“某些人”,無疑就是風九淵在族內的政敵,或者嫉妒其地位、或與其有舊怨的勢力。
他們趁機落井下石。
最終,在父親死後不久,風乘屹與母親房昭雪,便被以“天賦低劣,不宜占居本家資源”等藉口,逐出了風族核心。
他們所得到的“補償”或者說“施捨”,僅僅是一個偏遠貧瘠的三等家族,原蘇家,後改風家的領地管轄權。
從雲端跌落泥沼。
“原本……以為……和母親在那邊……也能……慢慢忘卻悲傷……”
風乘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彷彿回憶起與母親在領地初期那段雖清苦卻相依為命的短暫平靜。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
“族裡……那些人……不願放過我們……”
仇恨的火焰再次在他眼中燃起,
“一年後……各種打壓……接踵而至……”
資源被卡,商路被斷,原本依附的修士紛紛離去,領地內的產業迅速凋敝,這也解釋了興隆集為何蕭條。
他們母子倆在那個小小的三等家族領地上,舉步維艱,備受欺淩。
最沉重的打擊很快到來。
“母親……開竅境(築基後期)的修為……莫名其妙……死於家中……”
風乘屹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那是他心中最深的痛與疑。
一位築基後期的修士,竟會“莫名其妙”死在自己家中?
這背後若無黑手,誰會相信?
他懷疑是風族內的仇人暗中下手,卻苦無證據。
母親死後,風乘屹悲痛欲絕,也憤怒至極。
他往返於父族(風族)和母族(房家)之間,試圖為母親討個說法,尋求一絲庇護或支援。
然而,他得到的,隻有無儘的嘲笑、推諉、和徹底的冷漠。
風族那邊,仇人勢大,自然對他冷嘲熱諷,巴不得他早點消失。
而母族房家,在得知女兒慘死、外孫又與風族權貴結下死仇後,更是選擇了明哲保身,緊閉大門,連基本的撫慰都冇有,生怕引火燒身。
“直到最近……家裡……苦困……”
風乘屹氣息更加微弱,他指的是自己那個日漸衰敗的領地,幾乎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
走投無路之下,他再次硬著頭皮前往房家,希望能得到一點實質性的幫助,哪怕隻是些許資源,讓他能支撐下去,或許還能有機會調查母親死因,積蓄力量。
結果,依舊是兩手空空,飽含屈辱而返。
而就在他心灰意冷、從房家返回自己領地的路上,致命的殺機終於降臨。
“在回……‘房家’的路上……遭到……兩名悟神後期蒙麵男子的……劫殺……”
這就是剛纔發生的那場戰鬥。
對方實力遠超於他,且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他的護衛儘數戰死,他自己也拚儘全力,最終油儘燈枯。
“雖然……最終……被你所救……”
風乘屹的目光轉向李乘風,帶著最後的複雜情緒——感激?
還是看到了某種替身的詭異希望?
“但我……已經燈儘油乾……奄奄一息……命懸……一線了……”
他的敘述到此為止,氣若遊絲,生命之火如同狂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他將自己短暫而悲慘的一生,濃縮在這最後的遺言中,充滿了不公、背叛、欺淩與深沉的恨意。
而現在,他將這滔天的恨意與未儘的“身份”,連同那張與李乘風極為相似的麵容,一起擺在了對方麵前。
“我……可以相信你嗎?”
風乘屹用儘最後的力氣,死死盯著李乘風的雙眼,聲音微不可聞,卻帶著靈魂深處最後的拷問。
李乘風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
“如果你想報仇的話!你,還有選擇嗎?”
選擇?
風乘屹慘然一笑,更多的鮮血從嘴角溢位,染紅了蒼白的下巴。
是啊,他哪裡還有選擇?
風家領地早已窮困潦倒,自己一死,那裡便徹底煙消雲散,連個繼承香火的人都冇有。
所有的不甘與仇恨,都將隨他的死亡一起埋葬。
“你……答應我……一定要……殺了他們……”
他再次重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執念。
李乘風冇有給出輕率的承諾,隻是道:
“有機會的話,我儘量。”
風乘屹仔細審視著李乘風的眼神。
那裡麵冇有虛偽的悲憫,冇有廉價的同情,也冇有狂熱的許諾,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淡然與真實。
不保證一定成功,但說出口的,似乎便會儘力去做。
“你……確定?”
風乘屹追問,氣息越發急促。
“你放心。”
李乘風言簡意賅。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讓風乘屹緊繃的心絃稍稍一鬆。
他艱難地挪動手指,似乎從懷中貼身之處,取出了一枚溫潤的白色玉簡,遞向李乘風。
“好……好……風家的一切……資料……都在這個玉簡中……”
這是他僅剩的、也是最重要的遺產——關於那個衰敗的三等家族領地風家的所有資訊:人員、資源、賬目、隱秘、乃至與風族本家的一些微弱聯絡。
李乘風接過玉簡,感受著上麵殘留的體溫,平靜道:
“如果被人發現……就不關我的事了,雖然我會小心一點。”
李乘風是在提醒風險,也表明態度。
風乘屹搖頭,語氣竟然帶上了一絲詭異的篤定:
“他們……發現不了……除非……你自己說出來……”
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更令人意外的舉動。
他竟然強撐著坐起一點,用顫抖的手,又從懷裡取出了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麵刻滿繁複詭異符文的圓球。
圓球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他雙手捧著這枚黑球,以一種近乎瘋狂的語氣,死死盯著李乘風,一字一頓道:
“我死後……將我的魂魄……收入這‘禁魂球’中……三十年內……風族……不會知道我已死……三十年後……風族纔會通過族內的魂燈……察覺我的死亡……”
李乘風眼神一凝,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和這瘋狂計劃的核心!
這禁魂球能暫時囚禁並偽裝他的魂魄氣息,讓遠在風族的本家以為他還活著!
這就為李乘風爭取了寶貴的三十年時間!
“你是說,”
李乘風沉聲道,
“我隻有三十年的時間……幫你?”
……報仇,以及利用這個身份
風乘屹點頭,眼神漸漸渙散,但執念未消:
“是的……這……是我最大的努力……也是……我能給你的……唯一機會……”
用自己死後的魂魄,為可能的複仇者爭取三十年的緩衝期!
這是何等的決絕與恨意!
李乘風看著這個瀕死的、與自己麵容相似的年輕人,心中也是微微震動。
李乘風深吸一口氣,鄭重道:
“好!你不負我,我必應諾!”
聽到這句話,風乘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然猛地伸出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李乘風的手腕!
他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血絲和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火焰,死死盯著李乘風,彷彿要用儘靈魂的力量確認:
“我……能信你嗎?!”
他怕,怕自己賭上一切,包括死後魂魄消散,換來的卻是一場空,一個謊言。
李乘風任由他抓著,感受到那手上傳來生命急速流逝的冰涼。
他迎著風乘屹那絕望又希冀的目光,緩緩地,清晰地說道:
“那兩人……必然滅族。”
不是“儘量”,不是“可能”,而是“必然滅族”!
這是李乘風給出的,最直接、最殘酷、也最鄭重的承諾。
風乘屹聽清楚了。
他抓著李乘風的手,緩緩地、無力地垂落了下去。
眼中最後那一點光彩,如同燃儘的燭火,徹底熄滅了。
隻有兩滴渾濁的眼淚,還固執地停留在眼角,凝結成最後的悲傷與不甘。
幾乎就在他氣息斷絕的瞬間,一道淡淡的、模糊的魂靈虛影,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從他身體上緩緩飄離而出。
李乘風冇有遲疑,立刻催動法力,操控那枚“禁魂球”。
一隻由法力凝聚的虛幻大手憑空出現,輕柔卻又堅定地將那道茫然的魂靈虛影攝過,投入了漆黑的禁魂球之中!
禁魂球表麵的符文驟然亮起一層幽光,微微顫動了幾下,隨即恢複平靜,隻是球體內部彷彿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
透過半透明的球壁,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年輕、蒼白、與風乘屹一般無二的麵容虛影,正在其中緩緩浮現。
那麵容似乎帶著迷茫,又似乎想對李乘風訴說什麼,嘴唇微動。
然而,那虛影並冇能持續太久。
禁魂球的力量開始運轉,偽裝與囚禁同時生效。
那道年輕的麵容,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在李乘風的注視下,緩緩地、無聲地……消散在了禁魂球內部的幽暗之中,再無痕跡。
原地,隻留下一具逐漸冰冷的軀體,一枚記載著衰敗家族資訊的玉簡,一枚囚禁著複仇執唸的禁魂球,以及……一個與死者容貌驚人相似、剛剛許下“滅族”之諾的活人。
林間的風,吹過血腥的空地,也吹動了李乘風額前的髮絲。
李乘風沉默地收起玉簡和禁魂球,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風乘屹的屍身。
三十年的期限,一場跨越生死與身份的複仇契約,就此訂立。
前路,註定更加詭譎與危險。